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三十四節 巧舌如簧

共尉叉著腿,兩隻手臂擱在膝蓋上,滿臉怒氣的坐在帳中,大帳整體上還算是整潔,只有帳角還有一些酒漬,看起來已經被收拾過了。他頭上的王冠也不知道扔哪去了,頭髮有些凌亂,臉色很不好,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很兇惡。大帳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幾隻酒甕封泥大開,堆在他的面前,案上的一隻髹漆鳳紋耳杯中,斟著滿滿的一大杯酒。

項羽嗅了嗅,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再看看共尉的臉色,又長舒了一口氣。共尉的臉色雖然看起來很臭,可是還遠遠沒有到爛醉如泥的地步。

「阿尉!」項羽走到共尉面前,關心的叫了一聲。李左車暗暗一笑,連忙撤了出去。從項羽這一聲稱呼中他可以看得出來,共尉絕對是安全的。

「東楚王。」共尉餘怒未消,語帶譏諷的哼了一聲。

「唉呀……」項羽老臉一紅:「賢弟誤會了,我真的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共尉又哼了一聲,盯著項羽的眼睛看了好一會,似乎覺得他是真心的,這才捻指打了個響指,薄昭應聲走了進來,拱手問道:「大王,有何吩咐?」

共尉指了指項羽:「備一張席。」然後又加了一句:「藺席。」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喏。」薄昭應了一聲,返身出了大帳,過了一會兒,取過一張厚實的藺席鋪好,在四個角上壓上四隻鎮席獸,然後又在席上放下一個小一些的席子,對項羽躬身一禮:「大王請入座。」

項羽頜首,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是普通的僕人或者親衛,而是共尉的小舅子,現在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薄昭恭恭敬敬的還了禮,然後又給項羽布了杯箸,這才退了出去。

共尉沉默不語,神情之間的兇惡已經淡了,卻露出一絲疲憊來。項羽暗自嘆了一口氣,雙手舉起杯,誠懇的說道:「賢弟,剛才是我出言無狀,還請你不要記掛在心上。我用這杯酒向你陪罪,先乾為敬!」說完,一仰脖子,將滿滿一杯酒喝得乾乾淨淨。

共尉強笑了笑,也舉起杯子,一口喝了。

「彭城準備得如何了?」共尉開了口,神情平靜而淡然,似乎不是說的血腥的戰事,而是家長裡短一樣。項羽苦笑了一聲,給自己添了一杯酒,又一飲而盡,這才說道:「賢弟你剛才也說了,我不是個明君。我入主彭城這些年,幾乎天天在打仗,彭城的百姓沒有想過我一天好處,我如果再拖著他們打這一場必輸無疑的仗,除了多增加幾萬、十幾萬的傷亡之外,還能有什麼結果?我不打了,賢弟你坐這天下吧。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讓他們過上和關中百姓一樣的好日子的。」

共尉抬起眼皮,打量著項羽的眼睛,項羽的臉色很沮喪,看得出來,他做出這樣的決定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輕鬆,讓一個從未認輸過的人放棄自已為之奮鬥了五年的夢想,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你捨得?」共尉的聲音也緩和了些。

「捨不得。」項羽又給自己斟酒,三隻指頭捏著,端著嘴邊呷了一小口,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可是我知道,這一仗打得沒有意義。東楚不是西楚,彭城也不是咸陽,這樣的大戰事支撐不了幾年。而在這幾年內出現轉機的可能性又太小了,以你西楚的雄厚實力,這個仗打上兩三年最多是錢糧受點影響,東楚則不然,最多半年,錢糧就會消耗一空,城中百姓就得易子而食,拆骨而炊。何苦呢,大丈夫,敗了就敗了,又何必拉著十幾萬的百姓做無用的掙扎。」

項羽的聲音越說越小,漸漸的變成了喃喃自語,與其說是說給共尉聽,倒不如是說給自己聽更合適。共尉一聲不吭,認真的傾聽著,一直等到他沉默不語了,才點點頭:「有這份心,也不枉我與你相交一場。」

「我不是個明君,這一點,我承認不如你。」項羽抬起頭,看著共尉的眼睛說:「只可惜亞父去得太早了,如果有他在,我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哼哼。」共尉笑了一聲,沒有接他的話茬。他當然知道範增的作用,要不然也不會處心積慮的先把他氣死。不過,范增就算沒死,發揮的作用也有限,不到今天這個地步,項羽又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認識?

「比起我季父來,我就差得更遠了。」項羽又陷入了沉思。一想到項梁,他的心又有些刺痛。項梁臨死前,將天大的責任放在了他的肩上,他曾經離那個夢想只有一步之遙,可惜,他現在卻永遠也不可能完成那個夢想了。將來,他如何去面對項梁?

項羽出神的看著杯中酒,痛苦不堪,只有舉起杯,一杯接著一杯的往口中倒酒。酒入愁腸化作淚,兩行淚珠從項羽的眼中溢位,劃出他瘦削的面龐,摔到藺席上,淚花四濺。

共尉一直默默的看著項羽以酒澆愁,直到他有些醉意了,才伸手摁住了他的酒杯,不讓他再喝。項羽搶了兩下,撒手鬆開酒杯,雙手掩面,痛苦的彎下了身子,壓抑的抽泣聲更讓人心碎。多少個日日夜夜的煎熬,他終於有機會不用再憋在心裡,痛痛快快的宣洩出來。

共尉嘆了口氣,挪到他的身邊,輕輕的拍著他的背,輕聲勸道:「你又何必如此,項家,也不是到了窮途末落的時候,只要你還在,項家就還在嘛。」

項羽搖了搖頭,止住了哭泣,有些不好意思的擦著眼淚。「賢弟見笑了。」

「有什麼見笑的。」共尉搖了搖頭,感慨的說道:「兄長,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你這樣一個蓋世大英雄,能在我的面前流淚,我覺得十分榮幸。這說明你還把我當兄弟。」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項羽抽了抽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不瞞你說,自從季父去世,這個擔子落在我的肩上,我就沒有一天安睡過,無時不刻在想著這些事情。細想起來,還是在鉅鹿時安睡了幾日。那時候勝負未分,如果戰敗,一切都將成為虛妄,我需要考慮的只是如何作戰,反倒不用想得太多。」

「嘿嘿嘿……」共尉心有同感的連連點頭,向項羽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說道:「不瞞兄長說,我也是夜不安寢啊。原本手下只有幾千人,我大可以放心入睡,後來入主關中了,又想著如何與兄長爭奪天下。兄長,你安排章邯、司馬欣的事情,可幹得不地道啊。」

項羽尷尬的笑了笑:「一切都在賢弟的掌握之中,我那點安排,不是被你輕易的就破了嗎。對了,章平被俘之後,為什麼會傳言說被你殺死了?」

「哈哈哈……」共尉一想到這件事,就有些得意,他放聲大笑。不過,這其中的原因他卻不能告訴項羽,他笑著說:「那時候章邯勢大,我是怕哪一天被他給堵住,好拿章平的命來換一條活路啊。可沒想到,最後會是這個樣子,只能說是天意了。」

「真是天意。」項羽也長嘆不已。

「得了關中,降伏了章邯、司馬欣,我又開始愁匈奴人。匈奴人來去如風,沒有騎兵就無法制服他們,所以我和匈奴人談判,要他們歸還烏氏族人。匈奴人當我好欺負,向我開出了天價,我實在氣不過,只好集全國之力,與匈奴人一戰。幸有天佑,我將匈奴人趕出了長城,恢復了蒙恬時的故境,也算沒有辱沒了我華夏一族的先賢。」

「華夏?」項羽愣了一下。

「嗯。秦滅六國,六國滅秦,現在又是我楚國天下獨尊,再說什麼楚人、秦人都不合適了。經過諸位臣工和太學的老師們商議,還是覺得以華夏為族名比較合適。不管是楚人還是秦人,抑或是齊人、趙人,都是炎黃子孫嘛。」

「嗯。」項羽點了點頭:「這個問題,我倒是從來沒有想到過。」

「嘿嘿,你只知道天天打仗,哪裡會有時間想這些頭疼的事情。」共尉擺了擺手,不以為然的說道:「象這樣的事情還多著呢。比如說以法治國還是以德治國,當初在咸陽也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考慮才決定下來的。別看現在大家都認同了我以德立法,以法治國的辦法,可是當初,老夫子可是把我堵在宮裡出不來,那個嘮叨啊,唾沫星子都能洗澡了。」

共尉半閉著眼睛,伸出一隻手在眼前揮動著,似乎老夫子還在他眼前滔滔不絕的講著他的鴻篇大論,神情痛苦不堪。項羽看在眼裡,有些忍不住的想笑。原本他以為就他這個王無法安睡的,現在看來,共尉這個王當得也累。

共尉也開啟了話匣子,將咸陽的新政實施過程中遇到的各種事情一五一十的對項羽講了,事情太多,說了好半天,才算是說了個大概。項羽聽得感慨不已,只知道共尉這個王有錢,關中財富甲天下,以為共尉這個王做得舒服,可是現在聽了共尉的講述才知道,這些財富的背後,是無數人的心血,而共尉這個王更是付出了別人難以想象的努力。項羽又想,如果自己得了關中,會象共尉一樣耐著性子和臣子們討論,當他們不認可的時候,還會一遍遍的和他們溝通,講道理、擺事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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