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找來了桓楚、周殷、項聲等人,把自己要赴蕭縣之會的事情講了。桓楚一聽,大驚失色,連忙起身行禮:「大王,萬萬不可。共尉這是想把大王誘出城去,然後重兵圍困,大王縱使神勇,也無法面對千軍萬馬。大王如果有什麼閃失,如我等何?」
項聲也頻頻搖頭,覺得不妥。周殷沉默不語,可是從他臉上的神色看得出來,他也不同意項羽這個決定。項羽打量著這幾個還能信任的臣子,笑了笑:「不妨事。形勢如此,就算我不出城,西楚四十萬大軍圍攻彭城,不出幾個月,我彭城就會斷糧,到時候易子而食,斷骨而炊,又有何必要呢?如果他真的是想誘我出城殺了我,項羽在此懇請諸位,屆時不要再為我報仇,白白折了將士和百姓的性命,徒增我項羽的罪過。」
桓楚聽了項羽的話,不由得鼻子一酸,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英雄蓋世的項羽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他對戰勝西楚已經沒有信心了。在他看來,天下是共尉的已成定局,只不過是遲或早的問題,打的時間越長,除了增加雙方的損失之外,對結果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影響。他出城與共尉一戰,與其說是決勝負,不如是了心願。這兩兄弟一個出身貴族,一個出身草莽,卻都是年少成名,未到而立之年就縱橫天下。英雄惜英雄,互相欣賞,項羽看輕了天下人,卻唯獨看重共尉,與共尉一決高下,大概是項羽現在唯一的心願了。
「大王……」桓楚等人知道,項羽此去,大概就再也回不了城了,他們也再也見不著項羽了。一念及此,他們不由得拜倒在地,痛哭出聲。項羽也有些心酸,卻不願作如此兒女態,他站起身來,擺了擺手:「諸位請回吧,我明天就帶親衛營出城,如果天黑之前我不回來,諸位就向西楚投降。以諸位的能力,想來封侯是不成問題的。」說完,轉身大步走了。
桓楚等人聽了,越發的傷心。
虞子期似笑非笑的看著眼睛紅紅的虞姬,又看看瞪著大眼睛不住的打量他的項琳,拍拍手,從懷裡掏出一件絲帕來,在項琳面前晃了晃,然後塞到她的手裡:「喜歡嗎?阿舅送給你的。」
項琳不認識他,雖然喜歡那方絲帕,卻不敢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虞子期哂然一笑:「大王送的禮物太好了,我這一方手帕琳兒大概也看不上眼。」
正在傷心的虞姬撲哧一聲笑了,又很快收起笑容,嚴肅的看著虞子期:「大兄,夫君有危險嗎?」
虞子期正在逗項琳,聞言瞟了虞姬一眼,慢慢的直起腰,著重的看著虞姬,皺著眉頭想了好半天,才說道:「我雖然不知道大王會怎麼對待他。可是我想,大王花了這麼多心思,肯定不會是想要他的命。如果僅僅是要他的命,那他再神勇,恐怕也不是黑殺的對手。」
虞姬撇了撇嘴:「就你們知道刺客的手段?我也會的,豈能那麼容易就讓你們得了手。」
虞子期嘴角一挑,眼角帶著笑意,看著已經一點刺客模樣也沒有的虞姬,又說道:「你知道陳大人手下有一對夫婦刺客嗎?」
虞姬想了想:「是不是刺傷李良的那對夫婦?他們沒死?」
「他們把命賣給我家大王了。」虞子期拍了拍大腿,輕描淡寫的說道:「陳大人去大月氏,大月氏的一個貴人色迷了心竊,看中了陳大人,居然說想收他做男寵,當天夜裡就被人殺死在臥室裡,只有眉心一刀。」虞子期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人不知,鬼不覺,就連睡在他身邊的兩個侍妾都一無所知,一覺睡到大天亮。」
「好身手。」虞姬倒吸一口冷氣。
「你的夫君雖然武藝絕倫,可是如果不是大王禁止黑殺下手,他有十條命也早沒了。」虞子期探身過去,握著虞姬發抖的手,輕輕的拍了拍:「傻妹子,你現在還看不出來嗎?大王比你我還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啊。只是……」
虞子期嘆了一口氣,又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虞姬剛有些寬心,見他這麼一說,心又懸了起來,不由得急聲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不知你的夫君是否領他這一份情啊。」虞子期搖搖頭,「你不知道,西楚的重大政事,從來不是大王一個人做主。如果這次大王不能降伏他,恐怕,還是免不了有一戰。為了這次蕭縣之後,韓柱國、周柱國、張將軍、李軍謀四個人全都持反對意見,只是看大王堅持,這才勉強同意他一試的。這次失敗了,絕對不會有下一次。」
虞姬的眉尖跳了跳,緩緩的抽回手,一聲不吭。以她對項羽的瞭解,共尉要降伏他恐怕是妄想,看樣子,項羽是有去無回了。她沉默了好半天,才悠悠的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大兄,你在咸陽娶妻成家,我這個做妹子的到現在還沒有恭賀你。你且稍候,我去準備一些禮物,請你帶給我那未曾謀面的嫂嫂。」
虞子期苦笑一聲,沒有阻攔她,他知道虞姬現在心亂如麻,不找點事情來做,她會瘋掉的。
項伯半倚著案,微閉著雙眼,似聽非聽,似睡非睡。項聲跪坐在他的面前,輕聲的講述著剛剛項羽傳達的精神。「子羽說,如果明天日落,他還回不來,我們就可以……」
項聲說到這裡,閉住了嘴巴,抬起頭看著項伯,又看看項伯手裡的琉璃杯中腥紅的西域美酒,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這種西域美酒是項伯出使咸陽時,共尉送給他的,說是對老人有好處,項伯視若珍寶,他上次求了半天,才嚐了一口,當時覺得滿嘴酸澀,大失所望,可是後來越品越覺得滋味綿長,可惜任他再怎麼求,項伯也不肯給他嚐了。
酒在杯中輕輕的盪漾著,項伯卻忽然睜開了眼睛:「可以什麼?可以投降?」
「正是。」項聲討好的笑了。
項伯目不轉睛的盯著項聲,直看得項聲不自在起來,才長嘆一聲:「唉——」然後又閉上了眼睛,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項聲不解,試探的叫了一聲:「叔父?叔父?」
「你走吧,好好收拾一下。」項伯的聲音很疲憊:「不管子羽回不回來,反正都是要降的。」
項聲皺著眉頭想了想,贊同的點了點頭:「還是叔父看得遠,當初子羽要是聽了叔父的,哪裡會有這麼多事。現在倒讓子異佔了先。」
項伯睜開眼睛,瞪了項聲一眼,喝道:「囉嗦什麼。我累了,你快滾吧。」
項聲見項伯突然大怒,頗為不解,不敢再說,只得嚅嚅的應了,退了出去。在門外站了片刻,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不屑的吐了一口唾沫,壓低了聲音罵道:「老豎子,你自己和共尉早就商量好了,自然心安理得,可以在這裡裝好人。我呢?我總得為自己考慮考慮吧。」
「大人,回府嗎?」御者恭敬的問道。
「嗯。」項聲餘怒未消,沒好氣的應了一聲。御者抖動韁繩,兩匹駿馬抬蹄邁步,清脆的鸞鈴聲讓項聲精神一振,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吩咐道:「不回府,去左尹府。」
御者躬身聽令,喲喝著馬,轉過方向,向左尹項冠的府上去了。
第二天,天剛放亮,項羽就穿戴整齊,出了後宮。季布全副武裝,拄著劍在門外相候。丁固牽著烏騅馬,站在階下,三百江東子弟兵組成的親衛營神情肅穆,靜靜的站在殿前的廣場上,一見項羽出來,齊唰唰的單腿跪倒在地:「拜見大王。」
項羽緊了緊絲絛,滿意的點了點頭,大步走到丁固的面前,接過韁繩,拍了拍烏騅馬的脖子,烏騅馬垂下頭,親熱的舔了舔項羽的大手。項羽翻身上馬,一拌韁繩,烏騅馬搖頭昂首,一聲長嘶,邁開腳步,輕快的向外走去。
虞姬掩在門外,看著項羽漸漸遠去,兩行清淚無聲的溢了出來,再也站不穩身子,軟軟的向下滑去。宮女們見了,連忙過來扶著她,想把她扶回宮裡去,可是虞姬卻堅持著,一步步的爬上了宮牆,看著項羽沿著長長的街道,向西門走去。在西門內的十字路口,項羽彷彿想到了什麼,勒住戰馬,回身向宮城方向看來,滯了片刻,才一催戰馬,嘩啦啦的出了城。
虞姬想起來了,西門內的那個十字路口,就是她和項羽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當時她刺殺共尉失敗,被共尉擊傷,田錦江等人又緊追不捨,要不是遇到了正好回彭城的項羽,事情恐怕就會完全是另外一個模樣了。項羽在那裡停下來,大概也是想到了那一幕。
項羽正是看到了那個十字路口,想起了和虞姬第一次見面的情景,當時的虞姬面色煞白,楚楚可憐,一下子就開啟了他的心扉。為了虞姬,他還欠了共尉一個大人情。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己好象到現在還沒能回上這個人情。
一想到此,項羽不禁一陣赧然。
「大王。」一個聲音打斷了項羽的回憶,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穿著一身普通親衛戰甲的桓楚和蕭公角,大惑不解。「你們這是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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