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二十七節 方寸已亂

「豎子,我今天就給你講講。」項伯有些惱了,他向前挪了挪身子,繪聲繪色的講起了在咸陽的所見所聞,特別是正月初五的那驚人一幕。貴為西楚王的共尉站在那裡,向太學成績優秀計程車子、手藝高明的工匠、各地的力農、遵紀守法的商賈以及政績突出的官員一一行禮致謝,士農工商,一個不缺,那些有幸坐在到看臺上的人臉上放光,沒有坐到臺上的人羨慕不已,個個鉚著勁要爭取明年能讓大王行個禮。

項佗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發抖的手抓了幾次酒杯都沒能抓穩,一個心愛的琉璃杯打在地上,摔得粉碎。

「千古奇聞,聞所未聞。」

「可不是。」項伯白了喃喃自語的項佗一眼,端起杯子潤了潤嗓子,長嘆一聲:「這仗,沒打就已經分了勝負。」

項佗抬起眼睛瞟了瞟項伯,本想說他太悲觀了,可是自己想想也覺得項伯的話說到了自己的心窩裡,這仗還怎麼打?

兩人相對無語,各想著各的心思,一杯接一杯的喝著悶酒。過了好半晌,項伯忽然說道:「我見到英布他們幾個了。」

「哦。」項佗還沉浸在自己的思慮中,下意識的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抬起頭看著項伯:「這幾個豎子如何?」

「你說呢?」項伯反問道,他呷了一口酒,自言自語的說道:「西楚的列侯舒服,不愁吃不愁穿,更不愁上位者看自己不順眼,除非自己活得不耐煩了,要不然,他們可以安安穩穩的盡享天年。」

「叔祖很羨慕啊。」項佗嘴角一歪,笑道。

「打來打去,圖個什麼啊?」項伯在項家是輩份最高的,他也不怕項佗去告發他。他站起身來,起身要走,想了想,又轉過頭看著項佗:「子異啊,如果子羽得了天下,你覺得你能封幾萬戶?」

說完,不等項佗說話,轉過身負著手,緩緩的走了。項佗愣在那裡,看著項伯有些蹣跚的腳步,不斷自問,如果項羽得了天下,做了天子,他能得幾萬戶?

二月下,項伯回到彭城,把咸陽的情況向項羽做了彙報之後,他什麼也沒說,心情沉重的回府去了。項羽被共尉讓項伯轉告他的那句話擾亂了心神,倒也沒有注意到項伯的異常,他一個人坐在那裡,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當年共尉在漳水邊和他說過的話:平定天下,兄弟聯手,驅逐匈奴。

項羽一夜沒睡。

第二天,項羽召集文武官員,商議作戰的相關事宜。現在情況已經很明顯了,西楚要憑藉自己強大的經濟實力,活生生和拖垮東楚。東楚是主動進攻,打破西楚的計劃,還是準備春耕,作長期對峙的準備。眾官員鴉雀無聲,都看著項羽不說話。身為令尹的項伯更是一聲不吭的閉著眼睛,好象睡著了一般。項羽看在眼裡,十分的不快,特地點了項伯的將:「令尹,你主掌民政,說說你的看法。」

項伯睜開眼睛,看了看眾人,又把目光轉向項羽,這才慢騰騰的站起來,走到中央,拱了拱手:「大王,我東楚現在有多少大軍,有多少百姓?」

項羽被問得糊塗了,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這個應該是寡人問你的,你怎麼問起寡人來了?」

項伯抬起身子,又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大聲問道:「諸位,你們可知道,我東楚現在有多少大軍,又有多少百姓?」

眾人不解,都茫然的看著項伯。項羽有些惱了,沉下臉喝道:「令尹,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不要拐彎抹角的,讓人好生不解。」

項伯嘆了一口氣,掰起手指開始算帳。

「我東楚現在佔據六郡之地,這六郡之中,只有薛、陳、泗水、碭四郡原本人口較一些,這些年這幾個郡一直在作戰,百姓逃亡的不計其數,再加上西楚吸引流民,現在四郡加起來也不過八十萬戶,再加上其他的兩郡,總數不超過百萬戶。五戶賦稅能供養一個士卒的開銷,我東楚最多隻能供養二十萬,而我東楚現在有十五萬大軍,看起來尚能支撐。可是,大兵壓境,有誰能安心耕種?!」

眾人默不作聲,這些帳他們都清楚得很,只是不敢說而已,也只有項伯這樣的老資格,才敢當著項羽的面,毫無忌憚的說出來。

「天下四十六郡,西楚佔四十郡,僅僅關中,人口就超過百萬戶,他們供養四十萬大軍綽綽有餘,而我們供養十五萬大軍,卻是舉步維艱,不用西楚來攻,只要圍上兩年,我們就不戰自潰。」

「住口!」項羽勃然大怒,一聲暴喝,震得眾人耳朵生疼,面色大變。項伯轉過身,盯著面色鐵青的項羽看了好一會,忽然躬身一拜:「大王,請聽老臣一句忠告,別打了。」

「你是老糊塗了,還是被西楚給迷住了心?」項羽怒不可遏,一揮手,不容置疑的說道:「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項伯又施了一禮,轉身出了大帳,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項羽氣得眥眶欲裂,卻又無可奈何。他萬萬沒有想到,項伯這個項家輩份最高的長輩,居然會在這個場合給他來這麼一手,東楚計程車氣本來就低落,再被他這個帳一算,那還怎麼打?

眾人大氣都不敢出,全象烏龜一樣縮起了脖子,項伯的話一下子擊潰了他們好容易攢起來的信心。是啊,天下四十六郡,西楚佔了四十郡,還有鋒利的鋼劍,堅固的精甲。共尉還沒有率精銳出關,韓信、周叔等人已經讓項羽沒脾氣,共尉出了關,東楚還有什麼機會?那可是和項羽一樣勇猛,卻比項羽更多謀善斷的人物啊,當初要不是他以三萬人馬力抗章邯的十五萬大軍,然後又奇襲王離,項羽能不能打贏鉅鹿之戰都是兩說。

見眾人不說話,一個個如喪考妣,項羽越發的惱火,他站起身來,轉身回了後宮。一進後宮,就再也忍不住了,飛起一腳踹在塞門(相當於後世的照壁)上,塞門晃了兩下,咣噹一聲倒塌了,塵土飛揚。執勤的郎官們聽到聲音,以為來了賊人,都端著長戟衝了過來。到了現場一看,只看到已經摔得四分五裂的塞門,卻看不到肇事者,正要去找,季布卻搖搖手,示意他們退下。

正在宮裡和項琳玩的虞姬也趕了出來,一見和暴怒的狂獅一樣的項羽,吃了一驚,連忙迎上來關切的問道:「大王,出了什麼事了?」

「那個老賊,居然敢長他人志氣,滅我的威風。」項羽一腳踹翻了塞門,卻餘怒未消,咬牙切齒的大罵道:「要不是看在他也姓項的份上,我今天就一劍劈了他。」

聞聲跟出來的項琳本來想撲到項羽的懷裡去,可是一見項羽那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虞姬連忙將項琳摟在懷裡輕聲安慰,又責怪的嗔了項羽一眼。

項羽見把自己把女兒嚇哭了,一怔,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反常。他愣在那裡,張開雙臂想上前抱抱女兒哄哄她,可是見項琳驚魂未定的樣子,又不敢走過去,猶豫了半天,拖著腳步走到案前,緩緩的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喝了,這才長嘆一聲:「虞姬,我方寸已亂。」

虞姬心疼的看著項羽,在她的印象中,項羽從來沒有這般的無助過,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困難,他總是從容面對。她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項羽心亂的緣由。項羽心亂,並不是因為對手強大,如果對手是其他人,哪怕對手再強十倍,項羽也是勇往直前,義無反顧的決一死戰。可是對手偏偏是他最欣賞的共尉,即使雙方已經開戰多時,他在言語之中也一直沒有對共尉出過惡言,現在到了決一死戰的時候,他避無可避,卻不知道自己將如何面對那個曾經生死與共的異姓兄弟。

「大王……」虞姬摟著項琳,依偎在項羽身邊,心酸不已,一開口,就忍不住淚水長流:「臣妾……臣妾也想兄長了。」

作者「莊不周」的其他小說

策行三國(三國小霸王)》《策行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