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二十二節 斤斤計較

「這老東西,還真會算計。」關朝撇撇嘴,將吳芮派人送來的信扔在桌上,忿忿不平。「他整個衡山郡加起來有十萬戶嗎?他把我們西楚當冤大頭了?」

張良皺了皺眉頭,搖搖頭,不同意關朝的看法:「雖然說十萬戶是多了點,可是他也是做過王的人,現在自願放棄王位,給他個十萬戶,也是應該的。興滅國,繼絕世,聖人所稱……」

張良還沒有說完,關朝就笑了,嘴角上挑,笑得有些詭異。張良見了,下意識的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打量著關朝,似笑非笑的說道:「怎麼,你有什麼高見?」

關朝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向四周看了看,見並無閒人,這才向前挪了挪,帶著三分神秘的笑意看著張良的眼睛:「將軍,你說大王為什麼不封王?僅僅是不希望諸王坐大,最後意圖不軌嗎?」

張良臉上的笑容漸漸的淡了,很鄭重的坐正了身子,雙手扶在膝蓋上,向關朝微微的躬著身子,很專注的看著關朝,一句話也不說,等著他下面的話。關朝一見他這麼嚴肅,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尷尬的笑了笑,可是一想,又接著說下去。

「將軍,這段時間我經常到咸陽去,辦事的時候,免不了要等大王做決定,這空閒的時候,我可沒浪費。我是白天有時間就去西楚聽那些士子辯論,晚上就去參加宴會。」關朝得意的笑道:「仗著將軍的威名,我也是很受歡迎的。」

張良微微一笑。

「聽了幾次之後,我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關朝也收了臉上的笑容,很鄭重的說道:「我發現咸陽現在最熱鬧的話題是有關興亡的,主要有兩個方向,一是議論秦的興亡史,一是議論三代的興亡史,當然了,夏商的史料不多,主要還是集中在周。這其中,封建制與郡縣制就是議論的焦點。」

「嗯。」張良點了點頭,這個話題正在他的意料之中,並無特殊之處,但是他好奇的是,如果僅僅是這個問題,關朝顯然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難道這裡面還有其他的新鮮說法?

「封建制和郡縣制的優劣,早就不是什麼新鮮話題,但是現在卻有了新的說法。」關朝若有所思,似乎還在回憶當時的情景。「他們現在不是從親親賢賢的角度來討論封建制和郡縣制的優劣,而是從利的角度來討論。」

「從利的角度?」張良皺起了眉頭,惋惜的搖了搖頭:「當初大王興商,我就擔心會把民心引向重利輕義,現在西楚太學的學子居然也這麼說,可見風氣確實是壞了。只是我有些不解,孔祭酒怎麼不出來糾正?」

「孔祭酒?」關朝笑了笑,連連搖頭:「你知道這是誰挑的頭?就是大王,孔祭酒倒是反對了,但是被寶少府辯得啞口無言,可把臉丟大發了。」

「有這回事?」張良大吃一驚。

「正是。寶少府和孔祭酒二人當著西楚太學三千多學子的面,在講臺上辯了一天,數字寫了滿滿一黑板,孔祭酒的鬍子都沾了一層粉筆灰,最後孔祭酒是完敗。」關朝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幕,說不太清楚,可是即使這三言兩語,張良也能從其中聽到當時的唇槍舌劍是如何的犀利,不免形動於色,更是豎起了耳朵,將關朝所說的每個字都聽進心裡。

「寶少府說,為國謀利,正是大仁大義。子貢問仁,夫子曾經說過,富而仁,其聖人與?可是夫子並不排斥富。為國謀利,富民強國,仁之大者。這個國家存在一天,就要消耗大量的物資,上萬的官員,幾十萬計程車兵,都要吃穿,不計較利又怎麼行呢?所以不僅要計較利,而且要用心的計較。朝庭花費大量的軍費養兵,是為了保護全部百姓的財產,而花費大量的俸祿供養官員又是為了什麼?不是作威作福,不是為了欺壓百姓,而是為了管理百姓。官者管也,何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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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就是管理,不讓他們作奸犯科,還有其他的意義不成。」張良不以為然。

「非也。」關朝連連搖頭:「寶少府說了,管有兩層含義,大人所說的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卻是在第二,管,有溝通之意,管理的作用,正於溝通有無,理順環節,以便產生更大更多的財富。這就是所謂管理出效益的道理。」

張良張口結舌,一時無法理解這個道理,但是他隱隱約約的又覺得這個有道理。好官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大概就是因為有這個作用。土地還是那些土地,百姓還是那些百姓,管仲為相,國富民強,而其他人來管,卻遠遠不及。或許就是因為管仲能夠理清其中的環節,能夠產生更多的財富。

「所以歸根到底一句話,是利,是國家之利。」關朝最後說道:「那麼將軍想想,如果封建,封那麼十幾個王,那麼最後是什麼結果?」

張良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緩緩的點了點頭,苦笑了一聲:「我明白了。諸王坐大,天子越來越弱,越來越窮,就象周天子最後要向魯國借貸一樣。」

平王東遷之後,由於王室直接控制的面積變小,而諸侯國與王室的血緣關係日漸疏遠,他們對王室的貢納越來越少,以至於王室的財政拮据。周平王駕崩,即位的桓王無力置辦喪葬用品,只能向魯國去要。周襄王時,王室窮得連個像樣的車子都沒有,又派人向魯國討錢。王室窮到這個地步,當然更沒有實力去征伐那些不講規矩的諸侯國,這天下,也就這麼亂了。

「對啊,到了那個時候,天下又豈有不亂之理?」關朝一拍大腿,慨然嘆道:「這個道理一明白,就沒有人說封建制的好了。再提到秦國那麼快的亡國,大家都不再說是郡縣制的惡果,而是認為是嬴政不恤民力,抽空了帝國的實力,以至於民不聊生,這才導致陳涉揭竿而起,登高一呼而天下景從。」關朝嘆了口氣,有些惋惜的說道:「如果不是李斯和趙高搞那麼一齣,胡亥不能登臺,而是扶蘇即位,與天下休養生息的話,又豈能會有今天這個局面。」

張良皺著眉,半天沒有說話,目光中既有釋然,又有不解。

關朝笑了:「大王也有雄心壯志,起碼他要恢復秦國的疆土,說不定還要開疆拓土,又不想步秦的後塵,那怎麼辦?只有量力而為。量力而為,就要把大量的財富集中到大王的手上,而不至於分到其他人的手上,成為相反的力量。那將軍再想想,一個十萬戶侯,豈是那麼好封的?吳芮、英布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關朝還沒有說完,張良已經恍然大悟。秦國統一天下時,天下不過六七百萬戶,經過連年戰爭,人口損失很大,現在大概總共在五百萬戶之間,現在封的十萬戶侯就有四個,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侯,封邑加起來已經超過百萬戶,也就是說,這些人就佔到天下兩層以上的財富。而朝庭直接控制的不到八成的戶口,還要供給近十萬計的官員和數十萬的軍隊,這個負擔已經是極大了,根本不可滿足開疆拓土的要求。

一個十萬戶,就是天下百分之二的財富,確實不是能輕易給予的。張良更清楚的知道,以共尉願意與功臣們共富貴的希望,將來還有好幾個人會加封,就算不到十萬戶,食邑也會很可觀。而多一個十萬戶侯,就等於共尉開疆拓土的大業要往後推一步。

「籲——」張良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手指在案面上輕輕的敲擊著,眼神閃爍不停。

「將軍,英布已經和項羽翻了臉,他沒有退路了。不給他十萬戶,他也只能投降,要不然,他遲早就和陳餘一樣,甚至比陳餘還慘。」關朝輕聲說道:「至於吳芮,他投不投降,又能如何?以衡山的實力,他能和我西楚抗衡嗎?」

「不答應他?」

「不能答應這麼多。」關朝眨了眨眼睛,又說道:「我們不立刻給他答覆,就說茲體事大,要請大王要決斷,然後拖他一段時間,什麼他自己憋不住了再說。我們抓緊時間,攻下南郡,然後大兵壓境,他能如何?如果他們還象陳餘一樣死咬著不放,那也簡單,咱們把他求和的訊息透露給項悍,他們不死也得脫層皮。」

「有道理。」張良笑了:「就這麼辦。」

……

田榮站在渭水南岸,感慨萬千,他這一生居然看到了兩次齊國滅亡,而現在這一次,居然是滅在自己的手裡,不知道是不是一種諷刺。但是他又有些慶幸,自己比齊王建識時務,及時的向西楚投降,得到了十萬戶的封邑,不用象齊王建那樣餓死在松柏之間,而田氏的列祖列宗,也能享受血食祭祀,雖然和以前的齊王地位不能相比,但比起曾經滅絕的齊宗室,這應該也算是不錯了吧。

「父親,這就是聞名天下的渭橋嗎?」田榮的兒子田廣沒有那麼多的感慨,他被眼前的這座橫跨渭水的石橋吸引住了目光。這座橋由數不清的石橋墩支撐,蜿蜒如龍,橫跨渭水,橋上還建有石屋,石瓦的稜紋宛如龍身上的鱗片,一片片精美的瓦當在落日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是。」田榮沉默了半晌,才答道。他的目光不在渭橋上,而在遠處仿照齊國宮殿所建的建築群上。這些宮殿和臨淄的宮殿一模一樣,但是背景卻不同,看著熟悉的宮殿,卻有一種莫生的感覺,讓田榮更加深刻的感覺到了一種國破家亡的悲哀。他忽然之間覺得,也許田橫是做得對的,他不應該向共尉俯首稱臣,堂堂的一個齊王,現在卻要拜倒在別人面前,確實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恥辱。他甚至有些覺得,齊王建死於松柏之間,也許不是餓死,而是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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