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十八節 背水而陣

英布叉著腿,光著兩隻大腳丫子,露出腿上粗重的汗毛,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看著面前的隨何。隨何中等身材,麵皮白淨,三綹長鬚,顯得十分文雅,他揹著手,穩穩當當的站在英布面前,一點也沒有懼怕的意思。英布看了他半天,見他並無退縮之意,只得放鬆了瞪得有些酸的眼睛,皮笑肉不笑的眨了眨眼睛:「張將軍戰事順利否?」

「還行。」隨何並不在意的說道:「這半個來月,大小打了十來仗,各有勝負。」

「各有勝負?」英布嗤了一聲,頗為不屑:「我怎麼聽說他被項王打敗了,連江陵城的城牆都沒摸到?」

隨何翻起眼皮,看了英布一眼,也嗤的笑了一聲:「這話從何說起。我家將軍攻擊南郡,本不是為了什麼江陵城。要取江陵,我家將軍早就取了,何必等到現在?」

「不取江陵,他到南郡來幹什麼?」英布沒好氣的說道。

隨何沉下了臉,正色說道:「大王難道不知道,我家將軍之所以不顧王命,擅自出兵侵入南郡,正是為大王著想嗎?要不是擔心大王的六縣被項王攻破,要把項王從六縣吸引開,我家將軍又何必進入南郡?你難道不知道我家將軍攻擊南郡的計劃沒有得到我家大王的允許嗎?」

英布一噎,翻了翻眼睛,沒有吭聲。

隨何又接著說道:「再說了,項王的勇猛,大王是心知肚明的,現在我家將軍和項王兵力相當,又不佔地利,之所以勉力和項王作戰,完全是出於對大王的關心。如果不是我家將軍出擊南郡,大王現在還能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裡說風涼話嗎?大王這麼說,著實讓人寒心。」

英布有些尷尬,他抹了把臉,陪著笑說道:「貴使莫生氣,英布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你家將軍的美意我心領了,請問我應該如何做才是?」

隨何見他陪著笑臉,也緩和了臉色,撫著鬍鬚想了想,沉聲說道:「大王想必也知道。我家將軍為了支援大王,沒有得到詔書就攻擊南郡,現在和項王對峙,對我家將軍十分不利。所以,我家將軍希望大王能夠趁著項王不在六縣的大好時機,主動出擊,重創六縣城下的東楚軍,削弱項王的實力。所謂天予不取,自取其咎。大王現在不出擊,難道等項王回到六縣時再攻擊嗎?」

英布抓著頜下有虯髯,會意的點了點頭。項羽帶著大軍攻打六縣,打得他狼狽不堪,士氣低落。現在項羽去救南郡了,城外只有項悍和吳芮,他英布不怕他們,這個時候出擊,打幾個勝仗,不僅可以削弱項羽的實力,還能振奮士氣,對以後的守城有莫大的好處。

「就依貴使。我馬上出擊。」英布主意已決,起身披甲,傳令眾將議事。眾將只知道這些天東楚軍的攻擊不是那麼犀利,並不知道項羽不在城下,一聽英布說項羽現在在南郡和西楚軍作戰,頓時恍然大悟,大呼小叫的要出城攻擊,出一口惡氣。英布也不多說,立刻點起人馬,突然開啟了北城門,帶著一萬多精銳衝了出去。

北城門外是項悍的人馬。項羽不在,身為東楚大司馬的項悍就是最高指揮官,就連衡山王吳芮父子和梅鋗都要聽他指揮。他連著攻擊了幾天,可惜都沒能奏效,正在帳中苦思對策,忽然外面士卒齊聲吶喊,鼓譟一片,大吃了一驚,連忙出營來看。

九江兵已經呼嘯殺來。

英布身先士卒,帶著親衛衝殺在前。這些天他被困在城裡悶壞了,一殺出城,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渾身暢快。舉著厚厚的盾牌衝在最前面,在城上的弓弩手掩護下,沒費多大功夫,就越過了東楚軍的箭陣,衝進了項悍的大營。東楚軍這些天雖然沒能破城,可是一直壓著九江軍打,從來沒有想過英布會出營反擊,一時之間措手不及,亂成一團。

英布殺到營中,肆意砍殺,吼聲連連,彷彿又回到了鉅鹿城下與秦軍血戰的場景。他勢如破竹,狂飈突進,直奔項悍的中軍。項悍大驚,一面指揮人馬堵截,一面派人通知吳芮和梅鋗來救援。

吳芮和梅鋗得到訊息,也是大驚失色,趕緊點起兵馬趕來救援。但是他們來得太遲了,等他們趕到項悍的大營裡,英布在一個衝鋒沒能擊破項悍中軍的情況下,果斷的撤回了城中。項悍雖然保住了中軍不失,可是損失慘重。英布這一次反擊,殺傷了三千多士卒,臨走時還順便放了把火,燒得東楚大營一片狼籍。

經此一戰,東楚軍士氣低落,而九江軍卻士氣大振,惱羞成怒的項悍雖然組織了幾次攻城,可都被情緒高漲的九江軍輕鬆擊退。

項悍無奈,只得把訊息傳遞給項羽,請示下一步的安排。

與此同時,隨何也離開了六縣,趕往南郡。

……

江陵城南三十里。

項羽緊勒著韁繩,胯下的烏騅馬唏溜溜的長嘶著,焦躁的轉著圈,四隻碗口大的馬蹄踢踏得塵土飛揚,一如項羽胸中的無名火。

和張良在南郡對攻了半個多月,雖然沒落下風,甚至可以說還佔了些便宜,但是這點便宜在項羽看來,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無往而不利的攻擊在張良面前沒有能達到應有的效果。張良部下雖然沒有象他這樣衝鋒陷陣的勇將,但是西楚軍良好的訓練和張良滴水不漏的指揮,將項羽想一戰而定勝負的希望扔進了長江水。大小數十戰,項羽雖然擊殺了上萬的西楚軍,可是自己的損失也近萬,相差並不明顯。

眼下張良雖然退卻了,趁著戰船退往江南,可是項羽知道,自己一旦離開南郡,張良就會捲土重來,以曹咎的本事,根本不是張良的對手。難道要讓自己一次次的來救火?要想守住南郡,似乎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自己親自坐鎮南郡。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他坐鎮南郡,齊國的事情怎麼辦?他隱隱的有些擔心,桓楚恐怕不是韓信的對手。

不僅是齊國,更讓項羽惱火的是,挑明瞭背叛他的英布現在居然在六縣還呆得很舒服,他帶著主力離開六縣之後,奉命攻擊六縣的項悍和吳芮作戰不力,根本沒有什麼進展。項羽不能容忍這個局面,背叛他的人,就應該死,而不是這樣很滋潤的活著。

項羽要趕到六縣去,他只能把南郡暫時還交給曹咎。

「好好守著南郡,千萬不要隨意出戰。」項羽對身後躍躍欲試的曹咎說道:「你不是張良的對手。」

曹咎有些尷尬的看了看四周,季布等人都面無表情,彷彿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他咂了咂嘴,估計自己確實也不是張良的對手,只得點了點頭:「喏。」

「撤兵。」項羽緩緩的舉起手中的長戟,清脆的金鑼聲響起,四萬步騎緩緩向後退去。

張良站在樓船上,臉色平靜的看著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的東楚軍,笑了。他轉過身對隨何說道:「怎麼樣,英布那邊還好嗎?」

隨何樂了:「好,出乎意料的好。項羽離開了六縣,英布出城反擊,打得項悍狼狽不堪。等吳芮趕來救援的時候,英布已經撈了一把回去了,還差一點燒了項悍的中軍大帳。」他撫著鬍子,想了想又嘆了口氣說:「說起來也怪,項羽攻城的時候,英布連項羽的面都不照,躲起來象只病貓似的,項羽一離開六縣,他立刻精神了,打起仗來象只虎。」

張良也樂了。「這個道理很簡單啊,他如果是隻虎,那項羽就是一隻專以虎豹為食的羆,項羽在六縣,英布當然老實了。項羽離開,他自然就精神了。回去告訴英布,項羽大概又要回六縣去了,讓他小心防守,不要被項羽鑽了空子。六縣多守一天,我們就能多拖住項羽一天。」

隨何點了點頭:「將軍放心,我馬上就去六縣。順水而下,一天也就到了。」

「嗯。告訴他,我們不會讓他孤軍奮戰的。」張良很輕鬆的回到艙中,端起早已準備好的酒杯,愜意的呷了一口:「我會隨時回來的。而且,最多到年底,大王就能率大軍出洛陽,到時候,決戰就要開始了。」

隨何咧嘴一笑,會意的點點頭,隨即下了大船,時間不長,一葉扁舟從大大小小的戰船之間穿過,沿江而下,直向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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