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在!」龍且大聲應諾,提馬出陣。
「你願意退回鉅鹿水,做一個無恥的逃兵嗎?」
龍且拔劍高呼:「上將軍,龍且只願向前死,絕不向後生,後路一步,就不是真正的楚人。」
「好!」項羽又繼向馳去,來到曹咎的面前:「曹咎,你願意放下武器,奉上自己的妻兒,被秦人奴役嗎?」
曹咎朗聲大笑:「上將軍,我要用手中的長劍將秦人的妻子搶過來,生上一大堆的楚子。」
項羽仰天大笑:「好,擊敗秦軍,我先滿足你這個要求。」
眾人大笑。
項羽依次從將領面前走過,每經過一個方陣面前,就要大聲的問一句,眾將焉能在別人面前丟臉,哪怕是心中並無信心,也一個個拍著胸脯請戰,談笑自若。隨著他們的笑聲,楚軍的恐懼奇蹟般慢慢消散了,他們緊握著手中的武器,目光跟著項羽高大的身軀向前移動,側耳傾聽著項羽的每一句話,跟著每一位將軍的豪言壯語放聲大笑。
項羽十分滿意,他回到了陣前,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長戟,正要說話,忽然,大風將頭頂的烏雲吹開了一個口子,一縷金燦燦的陽光撒落下來,正照在項羽的身上。剎那間,陽光照亮了項羽身上的精甲,反射出一層光暈,有如天神再世。
眾將士被這突然之間呈現出來的異象驚呆了,短暫的沉默之後,英布第一個反應過來,情不自禁的舉臂高呼:「上將軍萬歲!」
龍且等人如夢初醒,緊接著吼叫起來:「上將軍萬歲!」
「上將軍萬歲!」
楚軍將士忽然之間熱血沸騰,跟著這個天神一般的將軍,跟著這個天命所歸的再生聖人,還有什麼敵人不能戰勝的?他們不約而同的舉起手中的武器,跺足大呼:
「上將軍萬歲!」
項羽對這個意外十分滿意,在三軍山呼萬歲之後,他下達了將令:「鑿沉所有的船,打破所有的釜,每人帶三日糧,併力向前。擊殺王離者,封地千里。」
「擊殺王離,封地千里!」英布興奮莫名,第一個振臂響應。
「擊殺王離,封地千里!」所有計程車卒都被這個懸賞刺激得興奮起來。隨即項羽又宣佈了一系列的賞格,不同的斬首數目,不同的將領規格,各有等級不同的封賞。
隨著重賞的宣佈,再加上後路已絕,楚軍骨子裡的血性被刺激出來,一個個面紅耳赤,怒聲大吼。范增抓住最好的時機,第一個用沙啞的嗓子唱起了《國殤》。《國殤》是屈原紀念漢中一戰陣亡將士所作的祭歌,正因為失去了漢中,楚人失去了長江上游,從此陷入了被秦人打壓的屈辱歷史;那一戰,秦軍斬首八萬,是楚人心中永遠的痛。屈原作九歌,每一歌祭祀一個神,而把陣亡的將士與神一起祭祀,這是對陣亡將士最高的禮敬,也是軍人的最高榮譽。范增唱起這首歌,再次將楚軍報仇血恨的慾望推向了高峰,他們齊聲唱起了悲壯的戰歌向鉅鹿城進發,既是在懷念逝去的戰士,又是在表示自己視死如歸的鬥志。
操吳戈兮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
鉅鹿城下,王離站在指揮車上,扶著車軾,仰面閉目而立。遠處的楚歌隱隱約約,象是招魂的神曲,漸漸的,聲音聽得清楚了,是《國殤》,王離輕蔑的笑了,楚人自知前來送死,還沒打先給自己招魂了,他們焉能不敗?既然你們來尋死,我就成全你們好了。
王離對楚軍的行蹤一清二楚,共尉首戰擊敗李良,再戰擊敗章邯,他都很清楚,不過他並不在意,共尉人太少,他根本擋不住章邯,只能在開始依仗著地利佔點便宜。更何況他並不希望章邯來救援他,雖然甬道後來被楚軍擊破了,糧道受到了影響,可是軍中還有幾日存糧,他有足夠的把握在這幾天內擊敗楚軍。楚軍一敗,山東的事情就算基本平定了,他王離的軍功將一躍而超過章邯。
對自己實力的堅信,對豐功偉績的渴望,讓王離的血不可抑制的熱了起來。趙國被打殘了,齊燕都懾於自己的威勢不敢動彈,只有剽悍不服周的楚人不知死活的前來送死,這太好了,就在鉅鹿城下,就當著齊燕趙的面,讓我用堂堂之陣擊敗他們,讓他們看看,什麼樣的秦師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師,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戰無不勝,讓他們知道秦人統一天下不是偶然的。
一戰而平定天下,這樣的機會一生能有幾次?
這個機會,王離等得很久了,他小心翼翼的維繫著攻勢,既不讓趙人喘氣,又不讓趙人絕望的投降,他要把趙人、要把鉅鹿變成一個巨大的魚餌,將齊楚燕全部吸引過來,一舉而殲滅之。他生怕嚇走了他們,所以放任齊燕在鉅鹿城北立壘,放任楚軍安然的渡河,放任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唱著戰歌前來送死,他要用無可辯駁的事實告訴他們,秦軍,只有秦軍,只有他指揮的秦軍,才是天下最強的軍隊。
楚人的歌聲漸漸的近了,慢慢的平息了下來,王離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漠然的向遠處看去,楚人整齊的戰陣,在他的眼裡如同兒戲一般,如果沒有秦軍,這樣的楚軍也可以算是驍勇了,但是在秦軍面前,在秦帝國最強大的長城軍團面前,他們只是一群笑話。
王離慢慢的轉過頭,向北方的五里外的齊燕趙的軍壘看去,眼光裡只有鄙視。這些懦夫,千里迢迢的來到鉅鹿城下,卻只能充當一個看客,看他王離怎麼擊敗這些不要命的楚軍,充當他豐功偉績的見證人。他根本不在意他們,他只是派出一小部分人馬看著他,不讓他們出來搗亂就行,他相信,只要他擊敗了那個重瞳子,臧荼也好,田安也好,陳餘也好,都會跪在地上,爬到自己面前來請降,向他露出卑微的笑容,只企求能夠逃過一死。他不會殺他們的,殺他們,會汙了自己的劍,自己的劍雖然不是什麼天下名劍,可是也不殺那些貪生怕死的懦夫,眼前能夠資格的,也就是那個重瞳子了。
他雖然名聲不大,但是勇氣可嘉,勉強還能做自己的對手。
王離喜歡有勇氣的人。
因為他自己也是個有勇氣的人,只有有勇氣的人,才能喜歡有勇氣的人。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要擊殺項羽,他覺得項羽應該感到自豪,畢竟天下能讓他王離當作對手的人已經不多了。
至於槓裡那一戰,那不算,那只是一個意外。一想起槓裡的失誤,王離的心猛的跳了一下。他沒有放任自己不安的情緒漫延,立刻大聲喝道:「蘇角,前軍準備出擊,涉間準備策應,擊破楚軍,生擒項羽,獻俘於咸陽,我為諸位請功。」
「喏。」蘇角、涉間等人轟然應諾,各歸本陣。
「擊鼓!」王離輕輕的擺了擺手,身旁的令旗兵隨即揮動了手中的令旗。彩旗翻飛,激昂的鼓聲緩緩響起,伴隨著鼓點,前軍開始向前移動,排在最前面的盾手將手中的大盾立在地上,用身體支住,弩手們飛快的進入陣地,藏在盾後面,將箭箙擺在最順手的位置,拉弦上箭,陰冷的目光沿著弩機望山看向鋒利的箭尖,再看向對面如螻蟻一般的楚軍。
三稜形的青銅箭頭,在沒有一絲暖意的冬陽下閃著刺骨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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