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鉅鹿鏖兵 第二十一節 之國殤

田壯在見過項羽之後,沒有立即回營,而是跟著護送虞姬的鐘離昧、鍾離昭一起來到共尉的大營,臧荼的都尉欒布來之前受臧荼的指示,要親眼看一下敢與項羽一起擊秦的共尉,也就跟著一起來了。

共尉見到雙眼通紅的虞姬,就知道了大概的結果,他讓呂嬃和薄姬將虞姬接到後帳休息,然後設了一個簡單的宴席接待鍾離昧等人。這些人裡面,除了田壯是老部下以外,他只對鍾離昧有印象,因為鍾離昧是後世八仙中的漢鍾離的原型——雖然出現在共尉面前的他身材矯健,充滿了爆發力,與漢鍾離大腹便便的形象一點也不符——另外他還是歷史上韓信的好朋友,劉邦收拾韓信的一個藉口就是他窩藏鍾離昧,當然了,這個歷史已經改變,現在鍾離昧和韓信根本不認識。

共尉熱情的招待了他們,然後問起他們的打算,鍾離昧老老實實的說,他們不需要再回去了,上將軍讓他們來保護虞姬,從現在起,虞姬在哪兒,他們就在哪兒。

共尉暗笑,難怪虞姬兩隻眼睛哭得象桃子,僅從大戰在即,項羽還能派出兩個勇將來保護她就知道平時項羽對她的寵愛。這對亂世鴛鴦的感情還不是一般的好,難怪後世霸王別姬成為經典劇目。

「那二位就在我營中呆一段時間吧。」項羽既然把人送來了,共尉當然要笑納。

「將軍不打算送夫人過河?」鍾離昧有些意外,他以為在這個情況下,共尉也會象項羽一樣先把老婆送走的。共尉笑了笑:「事情還沒那麼悲觀,我對上將軍有信心,他一定能擊敗王離的。」

鍾離兄弟互相看了看,都十分感動,眼下項羽對自己都沒什麼信心,唯獨共尉對他有信心,雖然這份信心看起來是那麼的沒有依據。

「再說了,逃又能逃到哪裡去?逃到彭城就安全了?還是繼續逃,逃到海外?」共尉呷著酒,面色冷漠:「事無可避,唯有一戰而已。」

眾人動容。欒布釋杯而嘆:「君侯之勇,布久聞矣,今日一見,方知所言不虛。」

共尉對欒布不熟悉,客氣的笑了笑:「欒都尉謬讚了,共尉也不是什麼勇士,只是秦軍欺人太甚,不給我們活路,我們只好與他血戰到底罷了。對了,欒都尉是哪裡人?口音很耳熟啊。」

欒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搖搖頭:「我是梁人,不過君侯到大梁的時候,我正在齊國做酒保,後來輾轉到了燕地,被人販賣為奴,因替主人報仇,臧將軍憐我忠義,舉我為都尉。布本是一賤人,君侯肯定不會知道,不過,布有一故人,君侯卻十分熟悉。」

「哦?」共尉被欒布傳奇般的經歷吸引住了,又聽他這麼說,立刻來了興趣:「欒都尉雖然貧賤,卻忠肝義膽,與欒都尉相交之人,想必也是一方豪傑,不知是哪位?」

「彭仲。」

共尉一時沒反應過來,想了一下,才想起彭越字仲,一般人都叫他彭仲,或者叫子仲,大名反而沒什麼人叫。他對彭越有印象,但是還沒有見過面,一聽說這個欒布和彭越是朋友,不禁大笑。

有了這層關係,席間的諸人都變得熟絡起來,酒食雖然簡單,只是蒲苴子射來的幾隻水鳥下酒,可是大家興趣相投,談笑風生,倒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相見恨晚。酒席散後,共尉親自送田壯和欒布出營,把手告別。

「君侯,你真對上將軍如此有信心嗎?」離別前,田壯拉著共尉走到一旁,很鄭重的問道。

「子威,我對他很有信心。」共尉拍拍田壯的肩膀:「你也要對我有信心。你回去之後,一定要說服田安、田都,你告訴他們,這一戰不僅僅是秦楚之間的對決,同樣也是秦人與山東六國的對決,楚人如果輸了,齊國也避免不了滅國的命運,除非他們願意再重複一次歷史。子威,田安、田都叛了田榮,他們跟我們一樣,沒有退路了,生死存亡,在此一決。」

田壯嘆了口氣:「君侯,我也是這麼勸他們的,可是他們都被秦軍嚇住了。人啊,平時說大話都容易得很,可是真正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象君侯這樣義無反顧的。即便是上將軍,我看他也是有些猶豫的。」

「生死存亡,不得不小心,這也是人之常情,恐懼,本就是人的本能。」共尉看著遠方的鉅鹿城,沉默了半晌:「能真正戰勝恐懼的才是真英雄,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幾個是真英雄?」

「君侯就是一個。」

共尉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種無所畏懼的真英雄,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種虎軀一振,霸氣迸現、天下無敵的王者,如果不是對歷史有所瞭解,如果不是把項羽推到了最前面,他根本沒有信心面對秦軍,要不然的話,他就直接自己幹了,何必讓項羽出這個風頭。

田壯不知道共尉的真實心思,他見共尉不承認自己是英雄,反倒更敬佩了,這個世界上自稱英雄,實則狗熊的人太多了,象共尉這樣做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壯舉,卻不承認自己是英雄的人卻極為罕見,這樣的英雄才是真英雄。

「君侯放心,我回去再勸勸他們,如果他們還是這麼不識時務,我也就顧不得他們了。」田壯慨然說道:「君侯請回,不日壯再與君侯把盞言歡。」

「哈哈哈……」共尉大笑,對欒布說道:「欒都尉,再過幾日,我們一起在鉅鹿城裡慶功,到時候不醉不休。」

欒布連連點頭:「君侯所言,正是欒布所想。欒布回去一定向將軍解說君侯之意。」

「甚善!」共尉與他們拱手道別。

項羽得知田壯和欒布的轉述,得知共尉對他信心百倍,慨然一笑,當下提兵渡過鉅鹿水。大軍全部渡河之後,項羽披掛整齊,橫戟立馬,站在十萬大軍面前,下達了一個讓全軍出乎意料的命令。

「把所有的船都給鑿沉,將所有的釜都擊破。」

眾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覷,只有范增無動於衷,眼中反露出了一絲讚賞。

項羽看了一眼眾將,又緩緩的看了一眼驚恐不安、交頭結耳的將士,他面無表情的舉起右手,沉聲喝道:「勇士們,請聽項籍一言。」

嗡嗡的聲音慢慢的平息下來,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看向了項羽,項羽抖動疆繩,催動跨下那匹如同黑緞子一般的烏騅馬在陣前慢慢的跑動起來,季布、季心兄弟一個舉著楚軍戰旗,一個舉著上將軍戰旗,緊隨其後。西北風越發的緊了,扯得大旗獵獵作響,季氏兄弟咬緊牙關,使出渾身力氣,力保大旗不歪不斜,如影隨形的跟著項羽。

「勇士們,你們看到我身邊的這面大旗了嗎?」項羽指著戰旗上展翅飛翔的火鳳凰,渾厚的聲音如同悶雷一樣,隆隆滾過將士們的頭頂,重重的擊在他們的心頭:「這是我楚國的戰旗,這是千萬楚人用鮮血浸染的戰旗,上面有無數的冤魂,也有無數的恥辱,需要我們今天要血去洗涮。」

「秦人一次次的欺騙我們,他們屠殺我們的同胞,掠奪我們的土地,欺凌我們的王,他們用無恥和殘暴一次又一次的踐踏我們的肉體,剝奪我們的尊嚴。我們失敗了,我們亡國了,我們成了秦人的奴隸,可是……」他圓睜雙目,怒聲大吼:「我們從未忘記,我們是帝高陽的子孫,我們是不服周的楚人,我們是浴火重生的鳳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是我們至死不渝的信念。」

「今天,我們再一次站在了暴秦的面前,我們要用我們的血,去證明這句話不是空話,不是自欺欺人的夢話,而是我們最迫切的渴望,秦人用鮮血施予我們恥辱,我們就用更多的鮮血來回敬他。」烏騅馬越跑越快,項羽高大的身影在眾人面前一一掠過,憤怒的吼聲一下又一下的重擊著每個人的耳膜:「這一戰,是我們用鮮血證明自己勇氣的時候,這一戰,是秦楚恩怨做最後了斷的時候,這一戰,是生死存亡的最後機會。我們要麼殺上前去,讓秦人見識一下我們的怒火,要麼退進鉅鹿水,讓滾滾的河水沖走我們恥辱的身軀。」

「英布!」項羽忽然勒住了戰馬,停在了英布的面前,烏騅馬前蹄抬起,奮蹄長嘶。項羽緊勒馬韁,幾乎是站在馬背上,瞪著英布大聲喝道:「你願意再被秦人象狗一樣的抓去,在臉上烙下恥辱的印跡嗎?」

英布一愣,隨即血往上湧,臉脹得通紅,他催動戰馬,向前衝出了半個馬頭,怒吼道:「上將軍,我寧願戰死沙場,也不願意再受這樣的汙辱。上將軍,英布請求首戰,不死不休。」

「好!」項羽大聲說道:「你是真正的勇士,我會滿足你的心願的。」說著,又催動戰馬向龍且的方陣走去:「龍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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