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鉅鹿鏖兵 第十六節 尺蠖之屈

「先生相信天意嗎?」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看著遠外秦軍大營中如星星一般的燈火,共尉坐在巨橋倉遺址上,悠悠的問道。

酈食其沒有回答他,他仰著臉看著夜空的繁星,長長的鬍鬚被夜風吹得飛舞。他知道共尉在想什麼,只是一時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共尉與項羽合兵一處之後不久,軍營中就開始傳一個關於重瞳的謠言,說得神乎其神,說項羽的重瞳和舜帝一樣,是天命所歸的象徵。而鉅鹿,當年就是舜帝接受堯帝的禪讓,成為天下之主的地方,現在項羽是重瞳,他要與秦軍血戰,對楚國來說是盡忠,對項家的先輩項燕、項梁來說是盡孝,和舜一樣是忠孝之人。酈食其清楚得很,拿重瞳來說事,無非就是暗示諸將項羽是天命所歸,讓大家對項羽產生信心,為他賣命,一來是穩定軍心,二來卻是針對共尉。共尉是楚軍中僅次於項羽的次將,實力不弱於項羽,但是拿天命來說事,卻正是共尉的弱項——共尉雖然號稱是堯舜時共工窮奇的後人,西周時曾經封為共伯,也是貴族,可是已經沒落好多代了,五代以內都是農夫,他的家世和項羽沒法比。

不得不說,這年頭相信天命的人絕對要比不相信天命的人多,這個訊息一傳開之後,項羽的威望明顯提高,他這個靠宋義的血搶來的上將軍之位也漸漸的變得名正言順。

要說共尉不介意,恐怕誰也不相信。

「君侯,天意這東西,我不大說得清。」酈食其還是那副狂徒的模樣,即使說起天意這麼嚴肅的事情,他還是那麼玩世不恭:「我想能說得清的人也沒幾個,賢明如孔子也說天道遠,人道邇,普通的愚夫愚婦就更不用提了。那些自作聰明的人說什麼天意,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真要是天命所歸,所向無敵,他們又何必躲在河東?直接渡河一戰,不是更能彰顯天意嗎?」

共尉無聲的笑了,酈食其在安慰他,他自然看得出來。他當然不會相信什麼天命,至少他知道天意肯定不在項羽身上,要不然他也不會被劉季那個無賴逼得烏江自刎了。營中說的那個傳言,他也知道是范增派人放出來的風,他不信,卻不能阻止別人不信,這年頭相信天命的人多的是,即便是始作俑者范增恐怕也不是為宣傳而宣傳,他自己說不準也真相信這個天意。

五百年而有聖人興,就算是從周朝的建立者周文王、周武王開始算起,到現在也有八百年,確實也該有個聖人出來了,重瞳再加上鉅鹿這個有特殊意義的地點,要說這個說法沒有迷惑性,那才叫自欺欺人。

酈食其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沒有想通,又繼續說道:「其實,我倒相信孟子的那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心意,餓其肌膚,空乏其身,以增益其所不能。君侯仁而愛人,寬容而大度,有海納百川之意,年方弱冠即以裂土封侯,已經難能可貴。眼下雖然有所挫折,可是上將軍與君侯情同兄弟,他如果真是天命所歸,君侯也不失封王,家國千里。」

共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酈食其在勸他,可是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其實也有些相信了那個傳言,可見這個傳言的威力。范增不愧是項梁看中的智者,他在適當的時機,用了最適當的辦法,一下子就扭轉了不利局面,化解了營中的不安定局面。別說自己現在沒有殺器在手,就算有殺器在手,你還能扭轉別人的思想嗎?你能一槍幹掉范增嗎?顯然都是空話。

「先生,你也信天命?」

酈食其愣了愣,有些尷尬的笑了,他嘴上說不把天意當回事,可是細想起來,他確實也是信天命的。其實這也正常,孔子雖然不怎麼說天道,可是他也是信天命的,要不然他怎麼會動不動就「命已乎」「命已乎」的。

「君侯信嗎?」酈食其反問道。

「我?」共尉一時不知道如何回酈食其,說信嗎?還是說不信?好象都不怎麼好說。他想了想,也打了個馬虎眼:「我更相信酈子的那句話,王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只有那些能讓天下人吃飽飯的人,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才可以王天下。」

酈食其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在勸共尉取陳留的時候曾經說過這句話,沒想到共尉現在卻拿來再提,並稱他為酈子。他十分高興,連連點頭說:「君侯過獎了,我這個高陽酒徒如何敢稱子。不過,君侯能這個理想,食其卻極是歡喜。其實說起來天命確實不如民心靠得住的,就算你有了天命也不值得倚仗,天命無常,誰知道哪一天天命就象拋棄敝帚一樣拋棄了你。民心如水,聚集水的地方,就是天命所歸。老子曰,‘上善若水,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為百谷王’,又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故以其不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君侯,‘知其雄,守其雌,方為天下溪’啊……」

酈食其知道共尉的學問之中,除了兵法和墨家之外,最熟的就是老子,因此滔滔不絕的引用老子中的話來開導共尉,一會兒是「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一會兒「將欲取之,必固與之」,總之歸結到最後就是一句話,現在實力不如人,天下大勢也決定了不能硬碰硬,只能以柔克剛,等待時機,也就是易辭上說的‘尺蠖之屈,求其伸也’。

「哈哈哈……」共尉仰面大笑。事情雖然並不像酈食其想像的那樣悲觀,他也並不是酈食其想象的那樣憋屈,但他還是很感謝酈食其的開導,他眼睛一掃,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臂道:「先生,多謝你的金玉良言,夜深了,你且去睡吧。」

酈食其轉過臉,看著斥候營的校尉李四匆匆的趕來,連忙站起身來。李四滿頭大汗,左肩上有一道傷,鮮血淋漓,他在共尉面前站定,氣喘吁吁的說道:「不出君侯所料,李良果然出營了。」

共尉眯起了眼睛,轉過臉看著平靜如常的秦軍大營:「什麼時候,大約多少人?」

「一個時辰之前,大約三萬人。」李四嚥了一口唾沫,喘息道:「他出營之後向南去了。」

……

「吖……吖……吖……」幾隻被大軍驚起的寒鴉鳴叫著,從夜空中掠過,彷彿巫師們不祥的咒語,一聲聲的敲在李良的心頭。李良坐在馬背上,挽著韁繩向夜空看去,雖然他看不到寒鴉的身影,心頭卻泛起一陣陣的不安。

他知道這次軍事行動不合兵法。首戰失利,傷亡一萬多人硬撼楚軍的陣地未果,秦軍計程車氣受到了極大的挫折,回營後只是草草休息了兩個時辰,他又帶著他們連夜趕路。為了避開楚軍的斥候,他先要向南行進二十里,然後繞過渡過衡漳水,向北行進四十里,繞到楚軍的背後,這算起來,他要走六七十里路才能轉到共尉的身後實施突襲。這六七十里路雖然平坦,沒有什麼山谷之類利於伏擊的地方,可是他要兩次渡過衡漳水,還要避開楚軍的斥候夜間趕路,難度可想而知。

這一次行動,不僅是對士卒體力的考驗,更是對雙方將領的膽量的考驗。李良之所以明知冒險還要堅持行動,就是基於一個認識:共尉只有三萬人,他堅守陣地綽綽有餘,可是野戰絕不是秦軍的對手。他如果分兵,那他最多隻能帶出兩萬五千人,這還要冒著巨橋倉陣地失守的代價。

因此,雖然有很多斥候沒有回來,他還是連夜出發了。

斥候的事情也讓李良有些不安,行軍駐營,例行都要派出斥候,以五人為一隊,向各個方向打聽對方的訊息,他們象蛛蛛網上伸向四面八方的蛛絲一樣,將各種各樣的訊息送到主將的案頭上。李良對斥候特別注重,他將所有的斥候都派了出去,半夜的時候,他收到了附近二十里的訊息。不錯,只有二十里,凡是接近楚軍大營的斥候都沒有回來,楚軍斥候對大營周圍的秦軍斥候進行了瘋狂的剿殺,正如秦軍斥候對接近秦軍大營的楚軍斥候趕盡殺絕一樣。

李良出營的時候,帳前躺了足足二十九具楚軍斥候的屍體,這是六個伍的斥候,只差一個,據說另一個受了傷,落到衡漳水裡了。

李良相信,共尉對秦軍行動的瞭解,正如他對楚軍的瞭解一樣空白,雙方都是瞎子。

三萬大軍,每十人點一個火把,深一腳淺一腳的前進,士兵們嘴裡都叨著枚,沒有人敢發出聲音,能聽到的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沉重的呼吸聲,偶爾還能聽到兵器相撞的聲音,卻絕對沒有人交談的聲音。

秦軍嚴明的紀律,一向是李良感到極為滿意的。也正是基於對秦軍強悍戰鬥力的理解,李良才敢在各種不利的條件下執行這次行動。

他必須這麼做,否則,他的抱負無法施展。楚軍的陣地太嚴密了,他猛攻了半天,損失了上萬人,卻連陣前的拒馬都沒有清除掉。卑鄙的楚軍用比秦人更強勁的弓弩密集阻擊,即使秦軍衝過了箭陣,他們在拒馬面前也無能為力,躲在拒馬中的楚軍士兵兇猛殘暴,他們的反擊讓在箭陣下倖存計程車兵看著巨大的拒馬無能為力。即便是再強悍計程車兵,也不能在與楚軍廝殺的同時還有餘力去挖掘拒馬。更何況秦軍身材普遍與楚軍高大一些,他們在拒馬之間的行動遠不如身材相對瘦小的楚軍來得靈活。

作者「莊不周」的其他小說

策行三國(三國小霸王)》《策行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