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鉅鹿鏖兵 第十五節 重瞳之兆

殘陽如血,映紅了滾滾北去的黃河水,項羽握著馬韁,負手立在河邊,凝視著奔流不息的河水,沉吟不語,只有偶爾顫動一下的眉梢讓人覺得他還是活生生的人。

虞姬捧著劍,肅立在他的身後,目光越過項羽寬寬的肩頭,看著映紅了半邊天的落日,心裡暖洋洋的。她的身上披著一件潔白的披風,柔軟的絲綢在漸起的北風吹拂下,凸顯出她嬌好的側影。落日漸漸的隱在山後,只剩下滿天的彩霞,映得一切都帶上了血色。虞姬的目光慢慢的收了回來,凝視著項羽石刻般的面龐。項羽的神情還是那樣堅定,可是虞姬知道,他的內心並不如他的外表那麼堅定。

十五萬各有所想的楚軍,要面對五十萬秦軍,而且是秦帝國最精銳的秦軍,縱使豪邁如項羽,心中也是忐忑不安。次將共尉帶著英布、蒲將軍已經渡河整兩天了,還沒有訊息傳來,戰況經過如何,項羽心裡並沒有底,接下來自己是不是還要率領剩下的人馬渡河與秦軍決戰,項羽也沒有底。

雖然說自從殺了宋義,他就沒有了退路,可是真正要踏上這不歸路的時候,項羽並不是那樣的堅決。他不知道自己渡了河,還有沒有機會再退回來,這一仗的兇險,無論怎麼形容都不為過,他能戰勝秦軍嗎?

項羽不知道。

他想起了季父項梁,心中莫名的升起一種慚愧和悲傷。

從懂事起,他就跟著季父項梁逃亡,走過很多地方,也吃過很多苦,最後才在吳縣住了下來。在吳縣,項梁結識了吳令鄭昌,在吳縣站住了腳跟,從此告別了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活,終於有心思教年輕的子弟讀書習武。他是項梁最看重的子侄,甚至超過了項梁自己的兒子項聲,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父親是長子,也不僅僅因為項聲的資質平庸,只是因為項梁覺得他最有希望挑起項家的大梁。

之所以讓項梁這麼認為,就是他躲在人群中看到始皇帝的車駕時下意識的說出的那句話。

「彼可取而代之。」

始皇帝很威風,在無數車騎簇擁下的始皇帝坐在寬大的馬車上,如天神一般不可侵犯,無數的愚夫愚婦一見之下頓生敬畏之心,深沉如項梁也不得不為始皇帝的威風所折服,只有他,只有當時不過二十三歲的他,看穿了那個如天神一般的始皇帝威風外表下虛弱的本質,他的威風,不過是旁邊眾多的車仗、強壯的騎士、豪華的服飾所襯托出來的假相,那個獨夫其實不堪一擊,不過比死人多一口氣而已,他項羽如果坐在那個位置,絕對比他更威風。

他從心裡底看不起這個不可一世的始皇帝。

但是這句話為他贏得了項梁的認可。項梁開始教他劍法,教他兵法,他都半途而廢,他很聰明,項梁說的那些道理,項佗、項聲他們還沒有理解的時候,他已經全聽懂了,一切就彷彿天生的存在他的血液之中一樣那麼自然。他不願意在書房裡浪費時間,他不喜歡聽那些狗屁聖人的說教,他喜歡和桓楚、季心這樣的勇士一起喝酒說笑,比試武藝,他喜歡在吳縣的街頭打抱不平,他喜歡在看不到邊的震澤(古太湖)裡暢遊。

面對項梁憂心沖沖的責備,項羽滿不在乎,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學什麼兵法,他就是個用兵的天才,他天生就是為了戰爭而生的,他在軍營之中如魚得水,只有手中有大軍,他就可以自然的動用他的本能解決所有的對手。一直到項梁死之前,他都是這麼認為的,他總覺得自己手裡的人馬太少,他一直在等待手握雄師的機會。

項梁死了,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項梁突然戰死了。當他看到項梁冰涼的屍身,他幾乎無法接受這個現實,接下來的日子是他這一生中最苦難的日子,是他記憶以來最難熬的日子。他不喜歡范增,這個老頭太固執,總喜歡擺出自以為是的樣子來教訓他,大大咧咧的叫他「阿籍」而不是叫他「子羽」,他也不喜歡懷王熊心,那個老頭當上了楚王,就真把自己當成了貴族,可是項羽卻清楚的記得熊心剛剛來到營裡時畏畏縮縮的寒傖樣,他真的覺得這個大王的位置是他應得的嗎?如果沒有項家,他不就是個放羊的老頭嗎?

可是他不能不對范增低頭,因為有項梁的遺言,他也不能不對懷王低頭,也是因為項梁的遺言,他要想真的取始皇帝而代之,他就不得不收起自己對他們的蔑視,恭敬的聽他們虛偽的說教。

因為他的恭敬,范增盡心盡力的為他謀劃,因為他的恭敬,懷王放鬆了對他的警惕,讓他擔任了大軍的次將,也為他重掌兵權提供了一個機會。

可是,等他殺了我宋義,真正掌握了大軍,要去面對五十萬秦軍,來一場決定楚國的命運、決定項家的命運的大決戰時,他卻動搖了,從所未有的動搖了。他不知道,自己渡河之後能否戰勝那五十萬秦軍,能否實現自己在季父遺體前立下的誓言,能否帶著八千江東子弟兵凱旋,能否平定天下,建立他心目中的王朝,屬於他項家的王朝。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會動搖?是因為兵力的對比太懸殊,還是因為這十五萬人馬分屬於不同的勢力,有著各種各樣猜摸不透的心思?也許……都有?

項羽沒有把握。

十五萬人裡面,他直接掌握的只有兩萬多人,這兩萬多人是以項梁帶過江的八千子弟兵為骨幹組成的,他對這兩萬人清楚得如同清楚自己的手掌,副將桓楚是他最信得過的兄弟;有四萬多人屬於項佗。項佗雖然是他的從子,可是年紀和他相當,也是項梁心目中的年青俊才。本來項羽應該對他很放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項佗這次到了營中之後,不再像以前一樣對他服服貼貼的,或許是當過了魏國的國相,他現在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傲氣,即使是面對他的時候也是如此,項佗總是有意無意的在強調他對那四萬人的所有權,提醒項羽他的到來對項羽的重要性。

確定,如果不是項佗帶著四萬人突然出現,項羽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擺平和共尉之間的關係。

共尉帶來了三萬多人,更重要的是,大營裡還有兩三萬人原本是他的嫡系。如果不是項佗的出現,共尉的實力比他還要強,這個上將軍很難說是誰的,特別是在他聽了范增的建議之後一口吃掉了寧君那些人馬之後。

因為項佗的出現,共尉最終接受了現實,從這一點上來說,項羽確實要感激項佗及時的出現。

但是項羽不喜歡項佗的那個樣子,相比之下,他更願意看到共尉。不僅僅是因為共尉放棄了入關的大好機會來幫他,不僅僅是因為共尉沒有因為他吞併了他的人馬而和他翻臉,而是因為他覺得只有共尉是真心來幫他的,是真心想和他並肩打天下的,雖然他的胃口也不小。

吞併寧君那些人馬,雖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可是項羽還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最卑鄙的事:共尉來幫他,他卻對共尉下了黑手,這不是英雄所為,這更不是能對親如兄弟的共尉做的事。

因此,他能理解共尉要求擔任阻止援軍的任務,而不是和他並肩作戰,換了誰吃了這麼一個虧之後,都得對他加點小心。項羽答應了共尉,也因此十分擔心,共尉目前只有三萬人,他能擋得住章邯二十萬人馬的衝擊,護住他的側面安全嗎,他會不會在關鍵的時刻捅自己一刀,就像他自己受到的那樣?

一想到共尉,一想到那件齷齪的事,項羽對范增就有一種不自然的反感,就是這個陰險的老頭在他和共尉之間佈下一道看不見的牆,不再像以前一樣親密無間。項羽下意識的轉過頭向范增方向看去,正看到范增在和一個剛剛渡河計程車卒在交談。原本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項羽卻覺得,范增和那個士卒捱得太近了,而他的親衛們又離得太遠了,無形之中給人一個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是……陽光下的一個髒雪團。

「哼!」項羽無聲的哼了一聲,不快的把頭扭了過來。

「將軍,有人來了。」虞姬忽然輕聲的叫了一聲,纖纖手指遙指寬闊的河面。

項羽凝神看去,果然看到幾個人,其中一個挺立在顛簸的船頭,長衫獵獵,別有一番風采。

「象是英將軍他們的人,不過,那個站在船頭的是誰?」虞姬遲疑的問道。

「不知道。」項羽轉過頭,看著虞姬清爽的面容,和聲說道:「看起來不象我軍中的人,倒有些像趙人。」

「是啊,穿著細甲,好象是個官兒。」虞姬也淡淡的笑了。

不大功夫,船到了岸邊,那個挺立在船頭的人一躍上岸,帶著幾個強壯的軍漢向項羽這邊走來,正在與士卒交談的范增也看到了,自然的迎了上去。兩人說了幾句,范增忽然高興起來,大笑著領著他們一起向項羽走來。

「阿籍,好訊息啊,好訊息啊。」范增老遠就扯著嗓子叫道。

項羽不經意的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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