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鉅鹿鏖兵 第六節 血濺三步

項羽鬆了一口氣,稍做推辭,就在主將的位置上入座,然後對范增拱了拱手:「亞父多謀善斷,請為軍師。」

「多謝將軍厚愛,老夫敢不從命。」范增當仁不讓的受了這一拜,起身在帳內來回走了兩圈,大聲說道:「宋義迂腐書生,不解兵情緊急之義,不恤士卒,又與齊國通謀,意圖不軌,幸有將軍奉大王之命斬之,挽狂瀾於既倒,功莫大焉。如今秦軍攻鉅鹿甚急,我軍不宜在此多作停留,宜速速引兵渡河擊秦。然,此仗兇險異常,非萬眾一心不能成事。軍中諸將,原本各有所屬,難以協調,恐不能成事,因此,增請上將軍調整諸將所署,以利作戰。」

眾將一聽,面色頓變,范增這個時候提議重新調整軍中的將領,顯然用意不善。他們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傾耳細聽,如果情況於已不利,立刻起來反駁。

項羽將眾人的臉色變色看在眼裡,不動聲色的點點頭:「亞父所言甚是,還請細言之。」

范增陰冷的眼神從諸將臉上一一掃過,暗自冷笑:「布將軍、蒲將軍所領部眾,是他們的舊部,兵將熟悉,戰力甚強,增以為,不必調整,即可投入戰鬥。不知二位將軍以為如何?」

英蒲二將一聽,長出一口氣,哪有不同意的道理,連忙出列:「謹遵將軍安排。」

「寧、朱、葉、餘四位校尉,你們原本是共君侯的部下,共君侯的治兵能力有目共睹,毋須多言。」范增先安撫住了這些人的心,然後話鋒一轉:「上將軍與共君侯結為異姓兄弟,你們既是共君侯的舊部,也就是上將軍的心腹,上將軍不會虧待你們的,現在就升你們為裨將。」

「多謝上將軍,多謝範將軍。」寧君等人連忙出列。

「但是……」范增頓了頓,眼神盯著寧君等人,放緩了聲音,卻又透著威逼:「諸君未曾在上將軍手下作戰,可能不太熟悉上將軍的用兵,因此,我安排幾位將軍輔助諸位,以便協調。」

他回過身,大手一擺:「龍且,你輔助朱將軍。」

龍且出列,大聲應道:「喏。」

「周殷,你輔助餘將軍。」

「周蘭,你輔助葉將軍。」

周殷兄弟應聲出列,朱雞石等人面色大變,他們已經看出了范增這招的陰險,可是看看帳中的形勢,知道如果不答應,只怕自己就走不出這個帳篷了,他們互相看了看,只好躬身受命。

「寧君,你沉穩善謀,這衝鋒陷陣的事情卻不是你的擅長,還是在帳中參謀吧。」范增最後看向寧君。寧君早有準備,他已經看出來了,這次所謂整軍,其實就是針對他們這些原屬共尉舊部的人。他含笑應了一聲:「多謝範將軍優容。」

「鍾離昧,鍾離昭,寧君的部卒,就由你們帶領,你們可要用心,千萬不能鬧出亂子來。」范增話中有話的對鍾離昧兄弟說:「以免寧君不安。」

「喏。」鍾離兄弟大聲應喏。

范增快刀斬亂麻,把幾個重將分別安插到其他諸軍中去。有英布等人從旁助威,寧君等人不敢有所異動,那些小勢力就更不敢吱聲了,一個個服服帖帖的聽從安排,片刻之間,軍中的幾派勢力就被項羽抓在了手中。范增安排妥當之後,項羽隨即在全軍宣佈了宋義的罪名,將宋義的私財分給將士,下令全軍準備渡河作戰,到趙地就食。將士們已經飢一頓飽一頓的已經好多天了,一聽這個訊息,皆是大喜。范增隨即又派季布帶著人去追殺宋襄,派桓楚回彭城報告懷王——雖然項羽恨極了懷王,可是眼下還不能表示出來,他剛剛掌握了軍中的實力,如果讓人知道他是矯詔殺的宋義,並不是懷王的意思,只怕軍中立刻就會大亂。

一切準備妥當,范增回到帳中,請出酈寄,將宋義的人頭給他一看,然後派武涉隨他一起去見共尉。酈寄不知其中原委,高高興興的帶著武涉走了。

送走了酈寄,項羽心中有些發虛,這次殺宋義是小事,最大的黑手倒是對著共尉下的,他不知道共尉聽到這個訊息會做什麼反應。雖然他知道範增現在做的都是為他考慮,可是一想到共尉的反應,他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共尉放棄了入關的好機會,千里迢迢的趕來幫他,他卻趁著共尉還沒到的時候,一口把共尉的人馬全吞了。這件事做得極不地道,換了誰都會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如果共尉真的這麼做了,他就只能獨自面對五十萬秦軍。比起殺宋義之前的局面,他現在的處境只能說更嚴峻。不殺宋義,他只是個次將,主要責任由宋義負責,他要防備的主要是來自宋義的黑手,不被他借刀殺人就行了,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殺了宋義,把懷王的計劃全盤打爛,懷王雖然暫時沒有什麼辦法對付他,可是如果他打了敗仗,到時候就是懷王案上的肉,想怎麼宰就怎麼宰,所以的罪名都會落到他的頭上。

除非他能打贏,打贏了,他的聲望就足以震懾所有的對手,包括懷王在內。可是,如果共尉不來,他能打贏嗎?

項羽站在帳外,遙望鉅鹿的方向。那裡有五十萬秦軍,有殺了項羽的章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項梁待他如子,他待項梁如父,章邯殺了項梁,就跟殺了他的父親一樣。

不管阿尉來不來,我一定要引兵渡河,與章邯決一死戰。項羽攥緊了拳頭,暗暗發誓。章邯,我一定會割下你的人頭,祭奠我的季父。

阿尉,你會來嗎,你會來幫我嗎?項羽的目光隨著天空飄浮的白雲,慢慢的轉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風輕雲淡。

寧君布袍輕衣,緩緩的走了過來:「見過上將軍。」

「寧君。」項羽心裡堵得慌,眼神不由自主的讓開了寧君:「你……有多久沒見過共君侯了?」

寧君想了想:「大概有一年了。」他嘆了口氣:「大概以後再也不會見他了。」

「為什麼?」項羽不解。

寧君沉默半晌,苦笑了一聲:「上將軍想必也知道,我們原是秦嘉的部下。」

「我知道。」項羽點點頭。

「我們後來歸順了共君侯,開始的時候,也只是迫於形勢,並不是真心投靠。後來我等在戚縣外被秦軍圍住,當時秦軍攻勢甚急,我等又是違令出擊,都以為共君侯會見不救,任我等自生自滅……」寧君長嘆一聲:「沒想到共君侯卻親率騎兵馳援,救我等於既滅之際,後來又不計前嫌,任我們為將。這份信任,我等一直銘記在心,只是……」

寧君想起這一年來的事情,心情複雜,再也說不下去了。

項羽看著滿面羞慚的寧君,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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