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嬃白了薄姬一眼:「就你會哄他,我只說了一句,你們倒說個不停了,連天道都出來了。再說下去,是不是還要說什麼上善若水啊?」
「在姊姊面前,如何敢賣弄。」薄姬吐了吐舌頭,討好的摟住呂嬃的手臂。共尉淡淡一笑,忽然嘆了口氣:「天下洶洶,這才剛剛開始啊。」
「怎麼,還要打很久嗎?」薄姬不解的問道。
「夫君,別想那麼多了,世上的事,本來就是十有八九不如意的。」呂嬃也收了笑容,有些傷感的說:「商君說過,‘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既然一切都不可避免,那就不如放開包袱,爭取早點解決這天下大亂的局面吧。」
「姊姊,你怎麼也勸夫君學衛鞅的無情啊。」薄姬有些不樂意的說。
「無情?」呂嬃看了一眼薄姬,又看了一眼神情寂寞的共尉:「這不是無情,這正是太多情啊。」
薄姬疑惑的看著兩人,眨巴著眼睛,長長的眼睫毛抖動了兩下,沒有再說什麼。
大軍一路向北,因為有前期的準備,一路上都很順利,快要到魯陽時,共尉收到了韓王成的訊息。章邯率大軍追擊魏王豹,已經進入潁川境內,新鄭就在他的兵鋒之下,他不敢多留,已經撤出新鄭城,向南撤退與共尉會合。因為生怕秦軍報復,有不少百姓不敢再留在新鄭,一起跟著撤退,所以速度比較慢,據訊息說,李由所部已經沿汝水進入潁川郡內,可能會截斷他們的退路,請共尉擋住李由的大軍,掩護他們撤到南陽境內。
共尉聞訊不敢怠慢,督軍急進,迅速進入潁川,搶佔了郟縣。虧得他加快了速度,他剛佔了郟縣,秦軍就到了郟西五十里,一聽說共尉已經佔了郟縣,他們才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在汝水邊紮下大營,穩住陣腳,派出斥候打探訊息,謹慎的向共尉靠近。
秦軍也是三萬人,領兵的正是三川守李由。李由是丞相李斯的長子,今年五十多歲,因為他父親李斯的關係,他鎮守三川已經好多年了。三川郡是山東進入關中的必由之路,是要害之地,雖然只是個郡守,可是地位卻比一般的郡守重要得多。他當然不是無能之輩,但是他能佔著這個位置不動,主要還是因為他的父親。因此很多人看不起他,只是顧忌著李斯的關係,沒人敢當面說什麼,但李由不是笨蛋,別人敬畏中帶著鄙視的眼神中的意味,他還是看得懂的。他一直想證明給別人看,他能當這個三川守是因為他有這個能力。可惜,他一直沒有等到這個機會,雖然始皇帝東巡經過洛陽數次,他奉命接駕,始皇帝卻從來沒有給他一個字的嘉獎,無形中坐實了他的無能。
這次山東亂起,他是雪上加霜,吳廣、田臧等人帶著近十萬大軍圍了滎陽,宋留在他的眼皮底下橫掃南陽、潁川一帶,周文更是囂張,居然無視他的存在,帶著人馬直攻關中,險些要了皇帝的命,中斷了大秦帝國的統治。雖然李由率軍血戰,洛陽、滎陽無恙,可是最終解決了義軍的卻是少府章邯,這讓李由覺得十分遺憾。而韓王成在新鄭復國,更是象一根針一樣深深的刺痛了他的自尊。
這次終於等到機會了,章邯擊敗了最強大的項梁,揮師南下,復奪陳留,再取大梁,他按捺不住,主動要求與章邯合作,親自帶著三萬精銳繞道潁川南部,準備截斷韓王成的後路,與章邯合擊,將剛剛復興不久的韓國覆滅,以解心頭之恨。他一路急行,可是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就差一天的時間,被共尉堵在了郟縣。
不奪取郟縣,就不能截斷韓王成的退路,當然更談不上與章邯一起擊殺韓王成了。他知道章邯實力雄厚,如果被他先追上韓王成,那麼這次他就白跑了。要想立功,就必須搶在章邯前面擊殺韓王,而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擊敗面前的共尉。
他知道共尉,就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幫助韓王成和魏王豹復國,攪得他不得安穩,也是這個小子,在博浪沙搞了一齣虛虛實實的把戲,騙住了老將楊熊,打得楊熊的一萬人馬大敗而逃,楊熊更是戰死沙場。
李由知道楊熊的實力,這個運氣不佳的將軍實力不是他的職位所能表現的,他居然也敗在共尉手下,說明共尉雖然名聲不顯,可是實力不弱。這次共尉搶在他前面佔據了郟縣,他雖然上火,卻沒有失去理智,而是靜下心來打探軍情,準備踏踏實實的與共尉大戰一場。在兵力上,他並沒有太多的擔心,雖然兵力相差無已,可是他手下這三萬人馬是秦軍的精銳,就算和皇帝陛下的禁衛軍相比也不遑多讓,在同等兵力下,他有足夠的自信擊敗任何一隻叛軍。
李由在大帳中研究軍情,步將趙賁坐在一旁,一聲不吭的看著他。趙賁和李由年紀差不多,五官端正,眉目清朗,就是臉略微有些長,他原先是李府中的舍人,後來由李斯提攜走上仕途,對李家一直很忠心,李由做了三川守之後,趙賁就擔任了步將。他用兵中規中矩,沒有特別出彩之外,但是一般人也很難找到他的破綻。
「公子,再往前走,明天就與楚軍對上了。」趙賁雖然當官很多年了,可是私下裡還是象以前在李府做舍人一樣稱呼李由為公子,顯得與別的將領不同。
李由若無其事的哼了一聲:「對上就對上,有什麼好擔心的。」
趙賁淺淺的笑了,捻著唇角上那根特別長的鬍鬚,淡淡的說:「擔心自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韓成帶著大批的百姓撤離,速度肯定不會快,現在應該還在潁川境內,我們只要擊敗了共尉,就一定能截住他們。只是……」他停住了話語,瞟了李由一眼。正好李由也看過來,兩人目光一對上,趙賁有些尷尬的笑了。
「你擔心我們不能擊破共尉?」李由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的說。
「這個……」趙賁猶豫再三,還是鼓足了勇氣:「公子,未算勝,先算敗。這個共尉雖然沒什麼名聲,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來頭,可是陳勝那麼多部將都死了,他卻活得好好的,而且勢力一天比一天壯大,想來還是有點本事的。再說了,楊大人的能力,公子也是清楚的,他都敗在共尉的手裡,我們又怎麼能輕視共尉呢?」
李由沒有說話,抬起頭,微微的眯著眼睛看著帳外,沉默了半天,忽然說道:「你知道嗎,桓齮的家屬,突然從咸陽城消失了。」
趙賁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談著共尉呢,怎麼突然扯到桓齮去了?他想了好一會,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驚聲說道:「公子,你的意思是說……」
「憑共尉一個農夫,怎麼會玩出那麼高明的計策?」李由冷笑一聲:「我一直想不通問題出在哪裡,不久前聽丞相來信說到桓齮家屬的離奇失蹤,我才忽然明白。」
趙賁倒吸一口涼氣,桓齮的威名,他當然是清楚的。雖然他不相信桓齮會投降共尉,可是如果桓齮真是在共尉軍中的話,他們可就沒什麼勝算了。一想到此,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額頭冒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怕了?」李由笑了。
趙賁沒有說話,但是他有些慌亂的眼神明顯暴露了他的膽怯。
「不用怕。」李由放下了手中的筆,扶著自己的膝蓋,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桓齮是我尊敬的將軍,我曾經多次向他討教,他打過的每一仗,我都做過研究。如果真是桓齮在幫助共尉,對別人來說是個麻煩,對我來說,卻是個天賜良機。孫子有云,‘知已知彼,百戰百勝’,我對桓齮瞭如指掌,可是他對我卻一無所知,他怎麼可能打贏我?」
趙賁鬆了一口氣,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幾乎就在同時,郟縣的府廨裡,桓齮對共尉說:「李由對我很瞭解,但是我對他一點也不清楚,因為,他從來沒有打過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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