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長街長,煙花繁
正午時分的花山汽車總站人流稀少,大家似乎都去找吃的,候車大廳裡寥寥幾個人靠在椅子上,似乎睡著了。
從車上下來,方洛被身後的人拍了一下肩膀。
方洛回頭,發現方才在座位上用帽子蓋臉睡覺的老爺子竟然是自己不久以前在公園裡遇到練劍的老爺子。
「老爺子,是您啊,怎麼想到來花山?」
老人一臉剛毅,雖然歲月將他的面龐侵蝕得顯出了了無數道皺紋,他開懷大笑地說道:「人老了,但心卻不老,多走走,活動活動這身骨頭,興許能活久一點。」
方洛豎起拇指,點頭應答:「剛才沒注意到您,真是不好意思。」
老人擺擺手,在車邊的空地扭著腰,說:「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一上車就想睡覺,哎,差不多到地方了就能醒過來。」
蘇珊兒笑著說:「爺爺,您這比鬧鐘還準,不像我,每天早上起床都是看窗外的天,有時候陰沉一點兒,我以為還凌晨呢。」
老人聽完哈哈一笑。
三人走出車站,方洛不知道老爺子要去哪,徵詢他要不要到家裡坐一坐,老人也是不扭捏,點頭說好。
蘇珊兒此次來花山純屬是臨時決定的,因此跟方洛暫時作別,回叔叔家打聲招呼,說晚一點兒再過方洛爺爺那裡。
方洛點頭,囑咐她小心一點。
送走了蘇珊兒,方洛正想伸手攔一輛三輪車,被老人伸手阻止了,他抬頭看著頭頂樹梢上的太陽,說:「趁著太陽賞臉,我們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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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洛點頭稱好。
從車站到老城並不遠,走幾條街道便可以到達,原本方洛還想盡一回地主之誼,帶著老爺子四處看看,卻不想老爺子似乎比方洛還熟悉花山,走在方洛前面完全不需要帶路,一邊走,一邊用複雜的眼光打量著街道,似乎想要把路邊的每棵樹都印到腦海裡。
「我老伴兒是花山人,有時間,我經常回這裡看一看。」
看到方洛疑惑的目光,老人笑著解釋。
原來是這樣,方洛點點頭。
兩人的正前方,四層樓高的鐘樓是花山有名的古建築,據說已經擁有三百多年曆史,無論滄桑變遷,依然屹立在花山,老人抬頭看著越發古老的鐘樓,兩眼有些朦朧,許久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長街長,煙花繁,你挑燈回看,短亭短,紅塵輾,我把蕭再嘆。」
聽著老人的語氣,方洛心裡不知道從哪裡湧上來的哀愁,讓他縱使百感千回,卻竟是無言以對。
嘆完氣,老人笑著出來,拍著方洛的肩膀,說:「走吧,去你家看看,對了,你不是住在西鄰嗎?這裡是你老家?」
「是的,爺爺住這裡,他教了一輩子的書,也在這花山紮了一輩子。」
「花山是個好地方,能在這住一輩子,福氣啊。」
「對了,老爺子,喜歡喝茶嗎?我爺爺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泡上一壺普洱,然後在院子裡和人下棋。」
老人一怔,笑道:「哦,看來我的運氣不錯嘛,下棋喝茶,正是我閒暇時最喜歡的兩大樂事。」
兩人走過鬧市,漸漸地,一些紅牆白瓦開始從水泥樓房的間隙裡露出了矜持的面容,正午時分,安靜的小巷,到處飄蕩著飯香。
熟悉的大門近在眼前,方洛推門進去,看到方泉德正在院子裡教方子琪學毛筆字,而方大磊則是在一旁幫著楊蘭慧摘菜,廚房裡高壓鍋的聲音適時響了起來。
聽到推門聲,方子琪耳朵最靈敏,一看竟是方洛,原本一張認真寫字表情的臉忽然一變,瞬間綻開得如同初冬裡最嬌豔的梧桐花。
「方洛哥哥!」
方洛笑著蹲下身子,然後一個較小的身體像一陣旋風撞進了自己的懷抱,方洛順勢將小丫頭抱起來,在她額頭吧嗒一口,認真地問:「有沒有想方洛哥哥?」
方子琪笑著搖頭:「不想!」
方洛右手在她的腋下一搗鼓,小丫頭整個人立刻癢得嬌笑起來,嘴裡連連說著:「想,想,哈哈,好癢。」
方洛將小丫頭放下來,一隻手牽著她,跟方泉德,方大磊和楊蘭慧介紹身後的老人。
「我姓嚴,很多人都叫我老嚴,很高興見到你們。」
方子琪回身,眼睛一眨,問:「嚴爺爺,你會下棋嗎?」
嚴老爺子點點頭,說:「會啊。」
「那太好了,那你跟我爺爺下一盤吧,總是被他教寫字,一點兒也不好玩。」小丫頭撅著嘴說道。
嚴老爺子呵呵一笑,捏了捏小丫頭的粉嫩的臉頰,說:「好,爺爺幫你。」
給兩位老爺子泡了一壺茶,方洛抱著方子琪走到廚房,問正在炒菜的楊蘭慧:「伯孃,二哥呢,還沒有回來?」
「你二哥最近忙得很,中午飯幾乎都不回來遲,也不知身子能不能挺得住。」
這時方大磊從外邊走進來,笑著說:「那小子壯得跟頭牛似的,就算餓一天也累不垮他,小洛,怎麼想到要回來?」
方洛將方子琪想要拔他頭髮的魔爪拍到一邊,說:「二伯,我這次回來是找你有事,等下吃完飯你有空嗎?」
「有啊,什麼事兒?」方大磊第一次聽到方洛用一種似乎大人的口氣和自己說話,心裡忍不住有些奇怪。
「吃完飯說吧。」
「好。」
午飯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吃,光線充足,心情也格外爽朗。
準備開飯的時候,在一邊下棋的兩位老爺子聊得很投緣,似乎多年不見的老友,任方洛叫了兩次還捨不得離開棋盤。
「老嚴,沒想到你的水平這麼高,哈哈,難得遇上高手,要不要喝上幾口?」方泉德笑得很爽朗。
嚴老擺手,委婉地說道:「不好意思,現在戒酒了。」
方泉德不介意,自顧給自己斟上一杯,問:「花山風景好,人好,可惜就是沒好的酒,要不是小洛隔三差五地從西鄰給我帶酒,我這心就癢得難受。」
方洛給方子琪夾菜,聞言道:「爺爺,你也該換換口味了,總喝一種酒。」
方泉德不以為然地搖頭,說:「小洛,你知道什麼,喝酒也有門道,所謂酒越陳越香,一種酒喝多了,就會覺得越喝越好喝,再說,這梅子酒是你奶奶當年從西鄰帶過來的,幾十年了,我也就只認這個味兒。」
聽到方泉德一番話,嚴老有些感觸,點頭說:「老方說得好啊,有時候只認一個理兒,就算執拗點,也是福氣。」
「對了,老嚴,你老伴兒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嚴老笑了笑,說:「過世十年了。」
此話一齣,一桌子人都愣住,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