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79章

少商慢慢鬆開手,笑著拍拍她:「你別哭了。你到底還是身份尊貴的,看看,你那日在樓家罵我罵的那麼兇,不也只禁足十日,如今又活蹦亂跳了嗎?」

「嗚嗚…你知道什麼,陛下狠狠斥罵了我父親,叫他快些將我嫁了。等今日跟你告罪過後,就不讓我再進宮了。父親為了讓陛下滿意,要將我嫁的遠遠的,什麼荊州的江夏郡,我見都沒見過的人,嗚嗚嗚我不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王姈哭的昏天暗地,過了半晌也沒聽見聲音,不由得抬頭去看,只見少商兩眼望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麼。

「濟通阿姊要嫁去西北,你要去南邊,我卻要留在這裡……」過了好一會兒,少商才幽幽道:「江夏其實是個好地方,將來我也想去南邊看看。」

「那種蠻荒之地,有何好去的……?!」王姈都忘記哭了,只覺得匪夷所思。

少商忽又起了興,笑眯眯道:「過幾年,我去江夏找你吧,到時候你盡一盡地主之誼。」

王姈大怒:「你帶著十一郎來向我耀武揚威嗎?!」

少商一懵,復嘆道:「你怎麼三句不離凌不疑呀。人生在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呀。」

「你知道什麼!」王姈用手背慌亂的擦拭淚水,手腳並用的跪坐起來,「你從小就在都城,沒去過外面。你以為那麼多有封地的公主郡主王侯為何不去國?那些偏遠的封國,日常起居是多麼的粗糙,沒有像樣的漆器,柔軟的衣料,連薰香都是嗆人的!」

少商失笑:「公主郡主我不知道。可那些王侯沒有去國,未必是捨不得都城的富貴吧。」帝王的掣肘之術嘛,有什麼稀奇的。

「那還能是為什麼?」王姈勃然大怒,「誰不知道都城富貴安耽!」

少商咂巴一下嘴,無奈道:「所以,你到底是想留在都城過舒適的日子,還是想要凌不疑?」——凌不疑嘛,你從小費勁到大,也沒見你做出什麼成就。都城嘛,本來你可以留著的,現在卻被你作沒了。真是一事無成的人生啊。

王姈呆滯了。開始轉動大腦,仔細考慮這個問題。然後少商在一旁搖著漆竹編制的便面,悠悠乘涼,感嘆著什麼時代都有腦袋裡裝游泳池的小姑娘啊。

沒過多久,有宮婢來請少商和王姈回去,少商見她神色急切,暗暗生奇,待穿過宮廊來到殿門口時,卻見翟媼和駱濟通正焦急的等在緊閉的門外。

「少商,你和姈娘子進去吧。」翟媼上前道,「娘娘和文修君有些爭執。」

少商不明所以的點點頭,然後和王姈往殿內走去,宮婢剛挪開門,就聽見裡面傳出皇后疲憊的聲音:「……朝堂大事,我是不過問的。」

文修君尖利的叫道:「…什麼不過問,早些年他外出征戰時,你也曾垂簾聽政。現如今吾弟在封地清苦,要個區區鑄錢之權罷了,你卻不想幫忙…」

「陛下每回走前,都將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我不過是蕭規曹隨,文事問虞侯,武事…也沒人打到過都城牆下…」

聽到這裡,少商毫不猶豫的大步踏進殿內,王姈遲疑了一刻,隨即也跟著進去了。

駱濟通望著再度緩緩關上的殿門,神色複雜。

翟媼見狀,聞言道:「駱娘子,你別往心裡去。有些陳年往事的忌諱,你還是別聽的好。姈娘子就不說了,少商君…唉…」

駱濟通善解人意的拍拍老婦的手,笑道:「十一郎跟娘娘親生的沒多差,娘娘是拿少商當自家新婦看的,有些事她知道也無妨…這些我都知道,翟媼不必擔憂。」而她卻是要遠嫁西北的,有些宮廷秘事不該被帶出去。

殿內,少商大步走到近前時,正聽見文修君滿是譏諷的語氣在說——「……當初你們母女姐弟依附我家生活,我可待你可不薄,什麼好吃好穿的都分你一半!我父親更是拿你當親生女兒一樣,連郎婿都給你挑的最好的。你都忘了嗎?」

皇后苦澀道:「舅父待我們的深恩厚德,我永世不敢忘!」

「可是阿父死了!」文修君涕淚道,「他死了!家將部曲死的死,散的散,他生前的勢力如山崩塌,只剩下一個幼弟,被陛下立作活招牌,現在活的只比死人多一口氣,才能讓世人不去說皇帝刻薄寡恩,忘恩負義,靠著吾父的兵馬救命,卻……」

「阿母!」王姈尖叫,一下跪到母親腳邊,「您別說了,您別說了!」

文修君一腳踢開女兒,猶要往皇后跟前逼近。

少商一下攔在側坐虛弱的皇后前面,大聲道:「文修君!你可知道為何這殿門關的緊緊的,一個人都不讓進!你別以為是娘娘怕了你,娘娘是想護著你!就憑你剛才那些話,只要流了出去,你和你的兒女能善了嗎?!」

文修君站在當前,冷冷道:「區區一死,難道我怕了?」

「您若不怕死,為何不自己去向聖上提事?」少商張口就懟,毫不退縮,「也不必您費腿腳,我看這個時辰陛下也快來找娘娘了,您等著就是!到時候,你是要塗高山上的風,還是金明湖中的水,您自己去跟陛下說個明白,何必為難我們娘娘!」

文修君冷冷一笑:「好個牙尖嘴利,果然是那豎子中意的婆娘,你們倒是心往一處。我並不怕死,何況陛下也不會讓我死。我不過想看看咱們尊貴的皇后娘娘是否還記得吾父的恩情……」

少商忍著怒火,強笑道:「我聽聞古人施恩不圖回報,也不知道令尊,過世的乾安老王爺,當初收留照顧妹妹一家是否是等著日後回報?」

文修君一時語塞。

少商再接再厲,故作嘆息的幽幽道:「唉,乾安老王爺也真是的,當初幹嘛不讓自己女兒嫁給陛下,這樣,今時今日文修君貴為皇后,就能自己向陛下請命了……」

文修君大恚,大大往前一步:「賤婢,你敢嘲諷於我?!」

皇后低聲道:「少商!不可無禮!」

王姈看劍拔弩張的氣勢,囁嚅著新增旁白:「不,不是的…我外大父和陛下是同宗…」

「啊。」少商愣了愣,這她還真不知道。

她一面暗罵自己聽八卦不用心,一面裝作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啊。兩家要聯姻,可偏偏又是同宗,不能婚配,這不乾安老王爺只能將外甥女拿出來了麼,唉,我們娘娘這恩情承的還真有些大了……」

「神諳,你就看著這賤婢羞辱吾父?」文修君森森的質問皇后。

皇后咬咬牙,沉聲道:「少商,跪下,向文修君賠罪。」

少商毫無負擔的噗通跪倒,很端正的向文修君磕了一個頭,看的王姈目瞪口呆。

磕完頭後,少商朗聲道:「適才言及乾安老王爺,是妾的過錯,回頭妾自領罰。小女子愚鈍是人盡皆知的,文修君若不知,不妨問問王姈阿姊,就知道妾究竟有多愚鈍了,也請文修君莫要氣惱了。」

王姈看傻了。自家母親發起脾氣來那是天崩地裂,王家滿門無人敢擋其怒火,眼前的女孩比自己還要小兩歲,居然臉不變色心不跳,還能侃侃而談。

「妾雖不清楚文修君要娘娘辦何事,但顯見是切切不易之事。」少商跪的筆直,雙目向上直視,「前幾日,大長公主來看望娘娘,遇上陛下時便請求賜幼子官職,可陛下卻說‘聞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順人而明賞罰。循天,則用力寡而功立;順人,則刑罰’——後面的話我其實是明白的但還沒有背出來文修君您才華卓著必是知道的那我就不說下去了……」

王姈扭著手指,想笑而不敢笑。

皇后原本心境苦澀,此時也忍不住莞爾搖頭。

「……最終,陛下沒有答應大長公主的請託。文修君,那可是陛下僅剩的姊妹了。娘娘告訴我,當年陛下起事後大長公主可沒少吃苦。便是如此,陛下為了遵循先賢的治國用人之道,還是忍痛拒絕了大長公主。您今□□迫娘娘去求陛下,除了讓娘娘為難受罪,並不會有任何結果,是以——」

少商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文修君請回吧,請您不要再為難娘娘了。」

文修君踉蹌的後腿數步,似哭似笑:「果然此一時彼一時,當年乾安王府何等威勢,如今竟連一個小吏之女都能對我呼呼喝喝,哈哈哈,父親,您若是還在……」

「秦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才疾足者先得焉。」少商也不跪了,慢慢的站起身,「時逢天下大亂,世間俊才以身家性命為注行這天地間第一大豪賭。彼時彼刻,誰也不敢說自己是能成功逐鹿還是兵敗身死,文修君以為呢?」

文修君怔怔的站在那裡,少商緩緩走過去,順路將癱在地上的王姈利落的扯起來一道走,然後將她一把推到文修君懷中。

少商柔聲道:「逝者已逝,文修君,乾安老王爺已經去了。可您還活著,您的兒女都還年少,活人終究比逝者要緊。王姈阿姊說車騎將軍要將她遠嫁,她很害怕,人生地不熟不說,連郎婿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您是她的母親,好歹心疼心疼她……」

王姈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哭著抱住文修君的胳膊,聲聲哀求。文修君恁剛強的人,也不禁落下眼淚。

——依舊感謝斯塔尼斯拉夫斯基的教誨,少商都被自己柔軟的姿態和動情的語調感動了。雖則她心裡對這沉浸在往日榮耀中的老孃們十分不耐煩。她就不信了,讓乾安老頭活過來但是文修君從此得做農婦辛苦操勞田事她會願意?拉到吧!

殿內正一片感動時,忽聞側旁傳來一聲咳嗽。

少商反應最快,立刻回頭去看,皇后其次,王家母女再次。

眾人只見從殿側旁門的雕破圖風後,緩緩走出身著硃紅冕袍的皇帝,後面跟隨著兩名沉默的小黃門,以及……一位身著玄色直裾的高挑青年,凌不疑。

少商腦袋裡面頓時禮炮齊鳴,煙花繽紛——她只有兩個問題:

首先,他們是從什麼時候聽起的,自己沒說什麼逾越的話吧。

其次,宮殿什麼要有這麼多門呢,側門,旁門,邊門,暗門,還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果然宮廷是這世上最不保險的地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