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怔怔地望著我,嘴巴張成一個o形。他有一雙大而黑的眼睛,定定地瞪著人,眨也不眨一下。
「小——弟——-」半晌,孩子又喃喃地重複道,「他們都叫我小——弟——」
「好吧,」我笑道,「我也叫你小弟好了。你叫我阿青,懂麼?阿——青——」
「阿——青——」他拖長聲音學我道。
我把那瓶鮮奶的蓋子開啟,遞給他,他捧起瓶子便灌,咕嘟咕嘟,如獲甘露一般,一口氣喝掉了半瓶。奶汁沿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滴在他那白粗布汗衫上。他一連幾口把鮮奶喝光了,才咂咂嘴,愜意地吁了一口氣,雙手卻一直緊緊握住空奶瓶,不肯放。我坐在地板上,把那隻芒果剝開一半,咬了兩口,芒果肉厚多汁,又甜,還有蘋果香,正吃得起勁,抬頭卻發覺小弟坐在床上,一直覷著我,嘴巴半張,眼睛跟著我手中的芒果在移動。
「好吃鬼!」我禁不住笑了起來。「剛喝完牛奶,怎麼還是這副饞相!」
小弟嚥了一下口水,大眼睛眨了兩眨。
「你想吃,就下來,芒果汁滴到床上洗不掉的。」我向他招手道。
小弟躊躇了片刻,終於把空瓶子丟下,一骨碌爬了起來,跳到地板上,爬到我身邊。
「你的家呢,小弟,你住在哪裡?」我一面替他剝開剩下的半隻芒果,問他道。
「萬——華——」小弟想了一下,應道。
「什麼街,幾號,知道麼?」
「萬——華——’
「萬華什麼街,小弟?」
「嗐——」他竟有點不耐煩似地搖了搖頭。
「是不是延平北路?」
他愣愣地啾著我,不出聲了。
「你連自己的家在哪裡都不知道,怎麼辦?」
咕嚕咕嚕,小弟突然笑了起來,他笑得很奇特,咯咯咯咯,一連串快速清脆的笑聲,倏地會中斷停下來,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愣頭楞腦呆個半晌,看著好象不礙事了,突然又繼續咯咯地笑下去,笑得前俯後仰,一顆剃得青亮的頭亂晃一陣。
「你還笑!」我輕斥他道,「這下你慘了,回不了家了!」
小弟止住了笑,卻漫不經意地嘆了一聲道:
「噯——」
我把剝掉皮的半隻芒果遞到他手裡,他接過就是一口,淋淋漓漓,鼻尖下巴都沾上了橙黃的芒果汁,他把一隻芒果啃得很乾淨,果核的須也吮得津津有味。我去拿他的果核,他推開我的手,頗為不悅地哼道:
「嗐——」
我發覺他的頸背上薄薄地敷著一層泥灰,他坐在我身邊,我聞得到他身上發出來觸鼻的汗酸,大概好幾天都沒有洗澡了。
「邋遢鬼,我帶你去沖涼。」我不由分說把他拉了起來,執著他一隻手,帶他到洗澡房去。我用鉛桶接了一桶冷水,並幫著他把衣服脫掉。我遞了一隻葫蘆水瓢給他,說道:
「你自己衝吧,我去拿毛巾來給你。」
他拿著那隻葫蘆水瓢,左看右看,赤身露體地站在那裡。
「這樣衝,傻子!」
我奪過他手裡的水瓢,舀了一瓢水,從他頭頂上便澆了下去。他趕忙護住頭縮起脖子,一面笑得咯咯地亂躲。我把他捉住,又一連往他身上衝了好幾瓢水,才把我洗澡用的那塊瑪麗藥皂拿來,替他擦背。
「小弟,你家裡有什麼人?」
他思索了片刻,說道:
「阿爸。」
「你阿爸做甚麼的?」我問他。
「楊桃——芭樂——紅柿——」
他一樣樣唱數著。
「什麼楊桃、芭樂,我問你阿爸是做什麼事的?」我不禁好笑。
「還有龍眼!」他突然記了起來,很得意地補充道,然後卻又若無其事地說:「阿爸賣果果。」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呢,小弟?」
「阿婆——鳳姨——」
「你阿母呢?」
小弟怔了半晌,回頭望著我,眼睛睜得老大。
「阿母上山去了——鳳姨說,阿母上山去了——」
他說著又咕嚕咕嚕地笑了起來,笑得頭一點一點,瘦稜稜的肩胛抽搐著。
「小弟,」我按住他的肩膀,說道,「你這樣就跑出來,你家裡人找不到你怎麼得了?」
「嗡——嗡——雞——「他咿呀道。
「什麼雞?」
「紅——公——雞——-」他又唱了一遍,「鳳姨教我的。紅——公——雞——尾——巴——長———」
我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舀了一大瓢水,嘩啦啦便從他頭頂上澆了下去。我替小弟衝完涼後,從架上拿下一塊毛巾遞給他,要他揩乾身子。我正彎下身去收拾鉛桶水瓢,小弟卻將毛巾撂下,赤著身子便往外跑去,我趕忙搶上前抓住他,撿起毛巾,把他的下體圍了起來,才讓他走出澡房。我自已也打了一桶水,衝了一個冷水浴,然後把小弟換下來的髒衣褲,跟我自己的一塊兒泡在一隻洗衣木盆裡,並且灑上了肥皂。阿巴桑對我還不錯,有時我換下的衣服她也就一併洗了,不過一定要頭一夜泡過,剛換下的髒衣服,她是不受理的。等我回到房中,卻看見小弟光著身子,毛巾掉到地上,蜷臥在我的床上,睡著了,他的嘴巴半開著,嘴角在流著唾涎。
26
朦朧間,我伸出手去,摟到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趺涼溼,在沁著汗水,他的背向著我,雙腿彎起,背脊拱成了一把弓。窗外已經開始發白了,透進來的清光,映在他剃得青亮的頭顱上。剎那間我還以為是弟娃躺在身旁。母親出走的頭一年,弟娃跟我同睡一床,因為害怕,總是要我摟住他。後來我們長大了,弟娃仍舊常常擠到我床上來,我們躺在一塊兒,擺龍門陣。弟娃那時剛迷上武俠小說——是我引他入門的——第一部看的是七俠五義連環圖,整夜跟我喋喋不休議論起五鼠鬧東京來。他把自己封為錦毛鼠白玉堂,又派我做鑽天鼠盧方。白玉堂年輕貌美,武功高,難怪弟娃喜愛,而且白玉堂那一件老麼的驕縱,弟娃原也有幾分相似。冬天寒夜,我們房間窗戶漏風,冷氣從窗縫裡灌進來,午夜愈睡愈冷,雙足冰凍,於是弟娃便鑽到我的被窩裡,兩人擠成一團,互相取暖,一面大談翻江鼠智擒花蝴蝶。大概是由於小時的習慣,當我朦朧睡去的當兒,總不禁要伸出手去,把弟娃摟進懷裡,我拾起床下地上的那塊毛巾,替他把背上一條條流下來的汗水輕輕拭掉。我自己也睡得全身發熱,汗津津的,而且嚨頭乾裂,在發火,大概拜拜喝多了酒,胸袋有點昏脹。我爬起來,走到洗澡間開啟水龍頭去衝了一下頭,喝了一大口冷水,回到房中,天已大亮。小弟仍舊蜷著身子,睡得很熟。我拿了一件破襯衫,蓋住他的下身,自己穿上外衣,提著漱口盂,便下樓去買豆漿去了。外面滿天滿地的紅火太陽,連早上的風,都是熱呼呼的。
我走到隔壁巷子的豆漿攤上,買了一漱口盂豆漿,兩套燒餅油條。回到家中,一上樓便聽到我房中一陣嘻嘻哈哈,原來小玉、吳敏、老鼠都來了,三個人圍住床站著。小弟盤坐在床中央,赤身露體,咧著嘴在對他們憨笑。小玉三個人指指點點,嘰嘰咕咕,好象在觀賞動物園裡的猴子似的。
「阿青,你哪裡找來這樣一個小憨呆?」小玉見到我,拍起手笑得彎了腰,「剛才我們進來,問他:‘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誰知道他在床上站了起來,撈起小便叫道:‘噓噓。’嚇得我趕忙跑過去端起你的臉盆來把他兜住!」
「你媽的,為什麼不拿你自己的臉盆?」我罵道,地上我那隻搪瓷盆裡接了半盆黃黃的尿液。
老鼠看見我手上的豆漿便要搶著喝,我一把推開他。
「是買給那個小傢伙喝的!」我說道。
「嘿!」老鼠吱吱笑道,「阿青在養小漢子哩!」
吳敏卻過去伸手摸了一摸小弟的頭,笑道:
「你們瞧,他的頭光得真有趣!」
我把他們三人趕開,把一漱口盂豆漿遞給了小弟。他捧起漱口盂一連喝了兩大口,很滿足似的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把一套饒餅油條也給了他,他接過去,興高采烈地啃嚼起來。我正要開始吃另一套,沒提防卻讓老鼠一把扣住了手腕子,把燒餅狠狠地咬去了一大塊。
「媽的耗子嘴!」我笑罵道,我把昨天晚上老鬼頭在公園裡拍賣小弟的情形講給他們聽。
「可怕呀,老賊!」小玉哇哇喊道。
「那個老不修!」老鼠滿嘴燒餅,「等我拿根棒槌去狠狠捅他一桶!」
「他那一頸子的牛皮癬!」吳敏皺起了眉頭。
原來小玉他們是來找我到東門游泳池去游泳的,三個人連毛巾都帶來了。我說游泳池里人擠人,水髒髒,有什麼意思?不如到螢橋水源地,去河裡泡泡,愜意得多。三個人都歡呼了起來,連說怎麼早沒想到?
「這個小傢伙怎麼辦?」我指著坐在床上的小弟說道,「我本來打算今天把他送回家去的,可是他連家在哪裡也說不清楚。」
小玉卻走過去,拎起小弟一隻耳朵,說道:
「小乖乖,哥哥們帶你到河裡去洗澡,洗鳥鳥,好不好?」
小弟愣愣望著小玉,滿面惶惑。吳敏推過小玉,笑道:
「小弟,我們帶你到河裡去游水,這樣遊好麼?」吳敏手劃了兩劃,比給小弟看。
「愛——玉——冰——」小弟一個字一個字念道。
「好、好、好,我們去要愛玉冰給你吃!」吳敏拍著他的肩膀道。
小弟突然咕嚕咕嚕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一顆青亮的頭亂晃一陣。
「伊娘咧!」老鼠罵道,「分明是個小神經郎!」
我們一致決議,把小弟一同帶去螢橋。我搜出一套舊衣服來給小弟穿上,一件破白襯衫象外套似的罩在他身上,晃盪晃盪,一條卡嘰褲長得拖到地板上,只好將褲管捲起,用兩個別針別上。沒有鞋子,便讓他打赤足。小玉他們是租了三輛腳踏車騎來的,我們五個人,我載小弟,小玉載吳敏,老鼠打單,他的車後夾著我們的毛巾。小弟坐在我車後,我命他摟緊我的腰。小玉的腳踏車騎得歪歪倒倒,差點撞到安全島上去。吳敏在車後直叫:
「小心!小心!」
「摔不死的,吳小弟!」小玉喝道,「你割手都不怕,現在鬼叫鬼叫!」
老鼠騎的是一跑車,坐墊聳起老高,他的屁股飛翹。老鼠尖起嘴在吹口哨,一忽兒搶上前去摸小玉一把臉,一忽兒退到後面踢吳敏一下腿子。小玉的車搖晃得更厲害了。小玉一頭大汗,嘴裡咒聲不絕,什麼話都罵了出來。小弟坐在我身後也樂得呵呵笑了。我們打著、罵著喊著、笑著,三輛腳踏車,浩浩蕩蕩,一路呼嘯到達螢橋水源地。下車後,大家的衣服都已溼透。
因為久未下雨,水源地一帶的新店溪河水很淺,河面窄了許多,又露出了不少沙灘來,沙灘上大大小小星列著一顆顆灰黑的鵝卵石。近水處,卻是一片片狗尾草,一從從都在吐著大蓬的絮子,迎風搖曳,在烈日下,白得發亮。新店溪是臺北唯—一條尚未遭到嚴重汙染的河了,河水還有些綠意。從前暑假,我總帶著弟娃騎腳踏車到水源地來游泳,兩個人曬得象燙熟了的蝦子,紅頭赤臉的跑回去。過了兩天,弟娃便開始褪皮,總是先從鼻尖起,一張鮮紅的臉,露了個白鼻頭來。我們趁著颱風來臨以前,在水源地遊個飽,颱風一來,河水便混濁了,而且水位漲高,有漩渦,便不能遊了。我們幾個人推著車子,下到岸邊沙灘上,鑽進了那片狗尾草裡,車比人高,躲在裡面,岸上的人看不見我們,我們都脫下了外衣,只穿了一條內褲,一個個從草叢裡跑了出來,往河邊走去。鵝卵石給太陽曬得滾燙,我們的光腳板踏在上面,灼得刺痛,啊唷啊唷都喊了起來,連跑帶跳,急往水邊奔去。小玉穿了一條大紅尼龍三角褲,跑在最前面,老鼠趕上去,摸了他屁股一把,笑嘻嘻問道:
「小玉,你這條內褲是偷你老母的吧?」
小王轉身一腳踢到老鼠,老鼠嚇得趕忙往後跳了兩步。
「耗子精!」小玉喊道:「看小爺把你小卵蛋子踢出來!」
小弟走得慢,落在後面,大概沙灘上的石塊太燙了,他走不穩,趔趔趄趄,一跤趺坐在地上,啊啊亂叫。我回轉身去,將他一把從地上拉起,拖著他直往水邊跑去。
到了岸邊,小玉猛不防將老鼠推了個狗趴屎跌落水中。河邊淺處都是淤泥,老鼠一頭栽下去,手忙腳亂,半天才掙了起來,雙手抓滿了爛泥,滿頭滿臉糊著汙黑的泥漿,嘴裡呸呸在吐著口水。我們都拍手哈哈大笑起來。老鼠氣息敗壞,連跌帶爬便要去捉小玉。小玉趕忙三腳兩跳往河裡跑去,一陣水花,便縱身往河心遊去了。小玉會遊蛙式,很靈快。老鼠差勁,跟在後面,只會狗扒,頭搗蒜一般,一點一點,半天仍舊浮在那裡,遊不了幾呎,沒多時,竟落在小玉身後一大截。
「老鼠加油!」我跟吳敏都在岸上大叫道。
游到河心,老鼠看見大勢已去,怎麼樣也趕不上小玉了,只得折了回來。爬上岸,早已累得面紅耳赤,嘴都合不攏了。
「這下可真的變成水老鼠了!」吳敏笑嘻嘻說道。
「幹你孃!」
老鼠惱羞成怒起來,佝下身去,掬起一捧水便潑到吳敏臉上。吳敏也不甘示弱,腳一揚,踢起了一團泥漿,飛濺到老鼠身上。兩個人同時往水裡跑去,站在淺水中,雙手亂撥打起水仗來。水花灑到空中,映著日光,變成一串串晶亮奪目的珠子。老鼠和吳敏一個手臂上印著一枚枚烏黑的烙泡,一個手腕上刻著一道殷紅的刀痕。兩個人都掄舞著那隻受過創傷的手臂,愈戰愈勇,直到後來,兩人都精疲力盡了。打著打著,愈打愈近,終於抱成了一團,頭擱在對方的肩上,只有喘氣的份兒。
我正看得出神,不提防,依偎在我身邊的小弟,不知什麼時候逕自跑到水中去了,水深齊胸,他高舉起兩根細瘦的臂膀,左搖右晃,太陽直射到他的青頭皮上,反映著亮光。我也趕忙追下水中,河水冽涼,一下去,一身暑熱盡消。正當我趕到小弟身後,他卻雙手噗通噗通划起水來,他的頭浸到水中,雙腿一陣蹬踢,象只翻身入水的小鴨子,居然浮了起來,而且還不規則地在水面前進著。
「小傢伙,你也會浮水呵!」
小弟扒了一陣,頭抬出水面,我對他笑道。
「嘻嘻。」小弟咧開嘴,猛喘氣。
「過來!」我向他招手道,「我來教你遊蛙式。」
我雙手在水中劃了兩下蛙式給他看。
「弟兄們!」小玉在對岸喊道,「快過河來呀!」
小玉站在橋下的石墩上,雙手朝著我們揮舞。老鼠和吳敏都嘩啦一聲縱身入水,往對岸游去。小弟急得朝小玉那邊猛指,也要跟著他們往河心劃去。
「慢著!」我拉住他道,「你一個人遊不過去的!」
他突然變得固執起來,嘴裡嗚嗚啊啊,拖著我就要往外跑。
「小弟,你聽著!」我喝道,「你一定要過河,我揹著你游過去。這樣子:你雙手摟住我的腰,腿跟著我一齊夾水。」
我把他雙手放在我的腰上,我們在水中試了一試,居然還可以配合。
「老鼠、吳敏,我們也過來了!」
我一面向老鼠吳敏叫道,跟小弟兩人,他摟住我的腰,一齊夾著水,緩緩往河心浮去。老鼠和吳敏迴轉了頭,護住我們兩側,四個人,象一小隊艦隊似的,往對岸慢慢開去。河水淡,很平靜,一點浪頭也沒有。我揹著小弟,並不感到十分吃力。我記得從前帶了弟娃到水源地來游泳,開始他不會換氣,只能遊二三十公尺,還不敢過河,後來我把他教會了。第一次渡河,我陪著他一同游過去,游到一半時,弟娃嗆了一口水,害怕起來,便要回頭。我忙叫住他,不許他回去,命他摟住我的腰,帶領著他,游到對岸。那是個七月的黃昏,太陽快下山去,落在螢橋的那邊,紅紅的一團。那天水急風大,我們朝著火紅的夕陽,一同奮力地夾著水,遊了半天,才到彼岸。因為那是弟娃第一次渡河,他爬上岸時,興奮得歡呼起來,夕陽照得他一臉金紅金紅。
「萬歲!」
小玉叫道,他伸出手提了我們一把,把我跟小弟兩人拉上岸去。老鼠跟吳敏也爬了上來,我們五個人,一身水淋淋的,在岸邊的水泥墩上圍著坐下來休息。橋上及沿岸街道車聲人語喧譁異常,中午下班的人,來往匆匆。橋下有風,吹到身上,非常涼快。小弟坐在墩上,一雙腿甩來甩去,嘴裡咿咿呀呀,怡然自得地哼起不成曲調的歌來。
「小憨呆!」小玉拍了一巴掌小弟的光腦袋,笑道:「看不出你還會唱歌呢!」
「‘小老鼠’——鳳姨教我的,」小弟歪起頭頗為得意地答道.「還有‘紅公雞’——」
「好、好,小弟,」吳敏慫恿他道,「你那支‘小老鼠’,好聽,快唱!」
「豈有此理!」老鼠低聲咕嚕道。
「小——老——鼠——
嘴——巴——一尖——
偷了雞蛋——又偷面——」
小弟索性放聲唱了起來,一個字一個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卻很起勁,脖子也拉長了。小玉、吳敏,和我老早笑得跌倒在地上,捧著肚子叫哎唷。小玉仰臥在地上指著老鼠叫道:
「這隻老鼠的嘴巴還要尖,還去偷呢!」
老鼠立起身跑過去踢了小玉兩腳,又揪起小弟一隻耳朵喝道:
「小東西,以後對你老鼠哥哥不得無禮!聽到麼!這支混賬歌以後不許再唱!」
「那麼我唱紅公雞。」小弟說道。
「免啦,免啦,」老鼠皺起眉頭十分不耐地斥道,「你那些歌回去唱給你阿青哥哥一個人聽。我們不要聽,我們要去捉螃蟹去!」
螢橋下面岸坡上有許多洞,洞裡有螃蟹。有一次老鼠捉了七八隻回來,拿到我們那裡,用油炸了,鮮紅噴香,小玉、吳敏我們四個人分吃了。我們把小弟一個人留在石墩上,便跑到橋下岸邊,去翻石頭。老鼠性急,也不等我們圍好,一下便把一塊大石頭翻開,裡面赫然跑出一隻茶杯口大的青花蟹,橫行著飛跑逃掉。老鼠連爬帶跌,也沒有追上,等我們趕過去,那隻青花蟹老早跑入水裡,無影無蹤。老鼠恨得摔手頓足,呱呱怪叫,到處猛翻石頭。我們幾個人忙了一大陣,只提到兩隻銅錢大的軟殼蟹。老鼠拎著那兩隻軟殼蟹,一邊咒一邊罵吐了兩泡口水,索性扔到河裡去。我們都感到肚子餓了,正打算走回岸上去買糯米飯糰吃,卻沒覺石墩上,小弟不見了,我們一急,同聲喊道:
「小弟——」
「那個小憨呆,莫不掉進河裡去了?」小玉嘀咕道。
「我們到橋上去看看。」吳敏提議道。
有一條石級引到橋上,我們一窩蜂跑了上去,跨上螢橋。橋上撒滿了車輛行人,橋著圍著一大堆人,指指點點,在鬨笑。我們跑過去,發覺原來是小弟站在人堆中央,全身赤稞,內褲不知脫到哪裡去了,露出了下體來。他兩手交叉護著他那瘦白的胸膛,胸口濺滿了紅色的汁液,蜿蜓流淌著。他愣愣地望著眾人,嘴巴咧開,在痴笑,可是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充滿了驚惶的神色。人群多半是一些好奇的小孩及少年,有幾個女學生,前來探了一下頭,卻趕緊捂住嘴,跑掉了。小弟面前站著兩上趿木屐、梳包頭橫眉怒目的小流氓,其中一個手裡正拿了兩塊吃剩了一半鮮紅的西瓜往小弟身上砸去。老鼠先鑽進人堆,他—個箭步搶身過去,猛推了那個小流氓一把,喝道:
「幹你孃,你敢打人麼?」
「神經郎!」那個小流氓惡聲相向道。
「他隨地小便。」另外一個理直氣壯地幫腔到。
「他隨地小便,幹你屁事!」老鼠指手劃腳,跳罵道:「沒小到你嘴巴里就行啦!」
圍觀的人都鬨笑起來,兩個流氓擦拳磨掌便要跟老鼠幹上了。
「弟兄們,動手了呢!」小玉高聲嚷道,我們都擠進了圈內,四個人,一字排開,護住小弟,都擺上了架勢。兩個小流氓看見我們人多勢眾,苗頭不對,一面開溜,一面喊道:
「我們去叫警察,來捉神經郎!」
我們四個人,互相使了一個眼色,我跟小玉一人拉住小弟一隻手,老鼠和吳敏在前頭開路,五個人拉拉扯扯,跑過去。到了橋尾,我們連爬帶滾地從岸坡滑下了河灘。等我們鑽進那叢狗尾草,回到找們藏車子衣服的地方,我們都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了。找們躺在滾熱的沙上,喘了半天氣,大家才不約而同地笑著迸出了一聲:
「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