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蝶蘭這才有些驚訝:「你怎麼猜到的?」
「根據地脈走勢推算而已。」李珣心中有些興奮,「霧隱軒以水脈火竅相激為變化之本,根基卻還在地脈之上;而此間地脈走向至海濱中分,一路中絕,另一路則直入深海,由此留下一段空白。」
「我本以為那是東南林海的天然盡頭,可如今再看,恐怕就是曲徑通幽的所在了。」
「現在你明白了,為什麼我要拼死拼活地來搶霧隱軒的控制權?只要有個行家控制此間,曲徑通幽根本就瞞不過人。平時也沒什麼,可這幾年,青老……嗯,有些事情,還是到了地頭再說吧」
她言語斷續,與平日不太相同,似有難言之隱,李珣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更要給水蝶蘭面子,便不究根問底,拍板道:「好,就去曲徑通幽,不過……不能馬上,還要在這裡待幾天。」
水蝶蘭初時有些不滿,但很快明白過來:「是散修盟會的事情吧,哼,十萬散修,大千光極城故技而已。」
「也不能這麼說,群戰之力或許遜色,可散修盟會拔尖的修士可要多得多。再說,咱們這小門小戶的,轉圜的餘地幾乎沒有,總要事先安排一下。」李珣微微一笑,神情裡是說不盡的篤定從容。
東南林海近幾日越發像一個水鄉澤國,森林中的幾條大河水位齊齊上漲,與夏日烈陽相激,一時間霧氣瀰漫,悶溼不堪。
林海中大部分人只是咒罵這鬼天氣,並未多想,可一些精於禁法之道的修士卻是戰戰兢兢,每日盯著上漲的水位,憂心忡忡。
失蹤的人忽然多了起來。細心的修士便發現,剛剛還打照面的人物,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林海中便什麼傳言都有,恰逢其時,散修盟會大舉南下的訊息轟傳至此,森林中便盡是人心惶惶的味道。
「你可在散修盟會報備過了?」
「有過,只是夠不上四方接引的標準……聽說,只要報備過的,便不會有事?」
「傳說如此,也不知真假。話說回來,你有沒有聽說,林子裡這兩天,各大宗門開始清場子了?只要不是宗門修士一律驅逐出林海,稍有反抗,那就是兵解之災啊!」
「怎麼,不是在玄海上打嗎?」
「嘖,你訊息可真不靈通啊,傳說玄海上出了紕漏,那個寶藏地點是假的,諸宗的高手都往回趕呢。咦,樸道友,怎麼趕得滿頭大汗的?」
「你倆還有心情聊天?東邊已經殺得血流成河了。盧氏兄弟不知中了什麼邪,突然間刀兵相向,連帶著周圍幾十人全都發了瘋。據說這幾日的霧氣中含有昏神亂志的毒素,全林海的修士全都中招啦!」
「諸位道友快走,血魔頭已經回到東南林海,主持霧隱軒的封禁,要以周邊億萬生靈,血祭魔煉,修那無上天魔大法,我等再不離去,恐將形神俱滅啊!」
「真有此事?難道血魔頭就不怕此界三百萬修士,人人誅其而後快?」
「便是現在也差不多了,我等要速速脫身啊……」
種種流言蜚語,在短短的時間內,蔓延到了整個東南林海。
從第二天傍晚開始,每時每刻都有數以千計的修士逃離,而與之同時,又有相應數目的修士,飛蛾撲火般衝入這混亂之源。
和完全處於通玄諸宗和散修盟會控制下的玄海不同,地勢複雜而又廣袤無邊的東南林海,給每一個投機者提供了上佳的保護,也使得他們的投機回報成為可能。
當然,面對飛速攀升的外界壓力,留下來的修士平均水平,也在相應提高。內外壓力絞纏在一起,使偌大的林海化身成一個巨大的磨盤。沉沉的滾動聲裡,足以將一切血肉之軀碾成粉碎。
李珣站在霧隱軒最核心之所在,冷眼看著分光鏡上顯出來的亂局。
旁邊水蝶蘭笑嘻嘻的十分開心,因為這裡面的混亂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由她挑起來的。不需費什麼工夫,只要展開她最擅長的幻術,便足以讓這些被利益衝昏頭的修士們互相殘殺了。
「混亂的程度還需把握,我們要保住此地,要的便是渾水摸魚。把這些人都嚇跑了,對我們反倒不利。」
「這不用你廢話!」水蝶蘭雖是傷勢未愈,依然玩得很是開心。不過眼下她更感興趣的,還是另一件事:「你那邊有沒有問題?不會弄巧成拙,搞得這裡大崩潰吧」
「外行人不要多嘴。」李珣針鋒相對,毫不客氣,「你那些異想天開的念頭還是收回去的好,否則一旦出了問題,我概不負責!」
水蝶蘭微撇嘴角,不予響應,雖說還是不合作的態度多一些,卻比昨天的胡鬧要好上太多。
李珣仍有些懷疑地瞅她兩眼,才開啟了主控全盤禁法的機關,開始按預定的思路,改造霧隱軒原本的禁法佈置。
這是李珣在使出通幽鬼路的法術時,才想到的問題。
原有的霧隱軒禁法固然使得十分順手,可裡面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卻幾乎沒有,而是處處流露出不言宗、也就是上一任主人屈拙語的味道。
想想也知道,在屈拙語之前,霧隱軒不會一直就是這個模樣,也就是說,屈拙語在其入主的這些年裡,將自身的印記烙進其中,使霧隱軒真正成為了屬於他本人的地方。
李珣不是妄自菲薄之徒,屈拙語能做到的,他也能夠做到。
當然,這絕不是一時片刻就能完成的。可短短幾天時間,已足夠李珣為霧隱軒塗上個性的色彩,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為原本的禁法結構,注入一道前所未有的「元素」。
李珣受通幽鬼路的提醒,很快將之定為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九幽地氣。
過去的兩日,他就利用此地得天獨厚的環境,長時間貫通九幽之域與通玄界的聯絡,將巨量九幽地氣抽添到東南林海下,蜿蜒伸展的地脈中去。
霧隱軒的一切禁法,均來自於東南林海內眾多水脈,以及從地底深處透上來的十三個先天火竅,二者相互激盪構造出水火交融的生克之法,然而其根基,卻還是更本源的雄渾地脈。
李珣近期注入的九幽地氣,質性天然與地脈相親,又更顯幽昧深沉,在不引起地脈排斥的前提下,可以成為提升和發揮地脈潛力的最好介質。
李珣的計劃,是在東南林海之下,形成一個類似於鬼門湖底的虛空裂隙,以相對穩定的結構長年與九幽之域相連,同時還能夠豐富霧隱軒的禁法生克。
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大工程,李珣現在做的,只是前期準備而已。
李珣此時在軒中的操控變化,放在行家眼中,幾乎可說是最頂級的秘訣演示,其價值幾乎便等同於將《化生星典》、《回玄妙手》、《默語篇》這三部通玄界最高禁法典籍鋪開給人看。
可惜,對於禁法,水蝶蘭無疑是個大外行,看了幾眼之後,便很煞風景地打了個呵欠,要不是周圍分光鏡中的情形十分好看,她早就回去潛修療傷了。
正無聊的時候,對岸小徑上閃出個人影。水蝶蘭一眼瞥去,便笑了起來,她拍了拍手,像喚小狗般道:「小妮子,過來。」
在整個霧隱軒中,能被她如此稱呼的,也只有嬰寧一人。這個不過豆蔻年華的少女,雖說近日來頗見成熟,可在水蝶蘭眼中,仍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不點兒,地位說是條供玩賞的哈巴狗,恐怕也有些高了。
嬰寧是個感覺極敏銳的孩子,聽到水蝶蘭的喚聲,她明顯遲疑了下,才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回來。
「水仙子。」小姑娘有些怯怯的,有意無意和水蝶蘭保持著距離。
對小姑娘的心態,水蝶蘭洞若觀火,卻毫不在意,她僅僅是閒著無聊,想找嬰寧聊聊天而已。不過當嬰寧走近時,水蝶蘭卻突然想到,李珣回來這兩天,一心修繕禁法,好像還沒正式與小姑娘見過面。
也不知存了什麼心思,她笑吟吟地攛掇道:「你師父回來了,怎麼不上前見禮?」
嬰寧倒是真聽話,就在水蝶蘭旁邊躬身行禮道:「師父。」
李珣正處理變動的氣機結構,並未回眸,只道了聲「罷了」,似乎將全副心神都集中到手頭的工作上去,對水蝶蘭逗弄小姑娘的笑語也全無反應。然而事實上,他至少分出了三成精力投注在小姑娘身上。
這一點,嬰寧當然不清楚,她此刻已經漸漸定下心來,只是一一響應水蝶蘭的問話,表現得非常穩重,比李珣上回離開時,那個茫然無措卻又分毫藏不住心思的小姑娘,強出不知多少。
這也讓人不得不佩服陰散人傳道授業、調|教後輩的手段。
李珣很好奇,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數十年後,眼前的小姑娘又會是怎樣的風姿儀態呢?是另一個秦婉如,還是更有勝出?
時間便在他的工作和揣度中過去了,水蝶蘭東拉西扯了一陣,便興趣消退,又見李珣實在是忙,乾脆揮手讓嬰寧離開。小姑娘很是乖巧的向二人行禮,才低頭離去。
水蝶蘭看著小姑娘有些匆忙的身影,滿意一笑,方回頭,便見李珣衝她笑:「幹嘛刁難一個孩子?」
「什麼叫刁難!關心一下你的愛徒也不行?」水蝶蘭笑嘻喀地擺手,看似玩笑,可聽者絕不會忽略話中隱藏的情緒,「以後她大概也是你的貼心人,現在不打好關係怎麼能成?」
李珣知道,碰上這種問題,絕沒有道理好講,更何況他現在心虛得厲害?無奈之下,他只能轉移話題:「嬰寧這兩天沒出去?」
「這兩天你大改禁法,誰知道會出什麼紕漏?陰重華就讓她在家靜修,不過小姑娘還挺粘你,知道過來看看。」
李珣怎會讓她繞回去,只笑道:「她對禁法感興趣才真……嗯?」
突然的疑惑打斷了他的語句,在水蝶蘭看過來時,他忽又明白過來。
原來,嬰寧變化最大之處,不在於她穩重成熟,也不在於她殺人奪命從容自然,而在於她對禁法的興趣,變了。
不論李珣手中如何變換手法、也不管分光鏡上的光景效果如何好看,小姑娘竟然沒分出半點兒注意,只是恭謹應對水蝶蘭的調笑。曾經對禁法的狂熱,好似一個脆弱氣泡,在空氣中飄蕩一會兒之後便消失無蹤。
李珣嘆了口氣,心中微生感觸。
這是他親眼看到一個孩子興趣和夢想的破滅。當然,往好處想,這也有利於嬰寧日後心無旁鶩地修行,只是不知是自己上次臨去之前的那番話起了作用呢,還是陰散人真的調|教有方?
將這個疑問跟水蝶蘭講了,水蝶蘭卻也沒法給出答案。畢竟這段時間她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療傷上面,可沒工夫一直盯著小姑娘到處跑。
一向對禁法缺乏好感的她不屑道:「人家不感興趣又怎樣?你那門手藝也就是一般般吧,繁瑣紛雜,沒有事先的佈置,碰上高手就是個死字。也就是封山門、打埋伏、群戰時用一用,這些事情,幻術也能做到。」
說著,她屈指彈動,一線星火飛掠,似乎要打在分光鏡上,但在觸及鏡面之前,忽地破開虛空,神乎其技地出現在鏡中畫面之上,沒入濃重的水霧之中。
為此,本還算平靜的叢林陡然間炸開了鍋,方圓十里範圍內的修士像是中了魔魘,嘶叫呼喊,像是沒頭蒼蠅般亂竄,數息之後,乾脆刀兵相向,打成了一鍋粥。
水蝶蘭橫來一眼,李珣很聰明地沒有頂嘴,更沒有提醒這妖女,剛剛這鏡相天地的手段完全屬於禁法的範疇,還是自己花了一整天時間,手把手教會她的。
李珣看著分光鏡中的亂相,微勾唇角。
剛剛水蝶蘭那一手,用的仍是以前傳授的手法,卻與如今變動的禁法全無衝突,顯示出這兩日的工作沒有白乾。
對此,李珣頗為滿意,便點頭道:「差不多了,我們這就去曲徑通幽,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