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略一點頭,還沒說話,旁邊的水蝶蘭終於爆發了,她不滿道:「你們搞什麼鬼!」
「搞鬼沒有,見鬼倒是真的。」李珣收回手,目光在兩個傀儡之間來回巡逡,半晌之後,疑惑反而更加深重。
「兩個都在這兒啊,那另一個又是什麼?召又召不過來……」
他一時間大是撓頭,榻上陰散人上身微微前傾,低聲道:「不如施行通幽鬼路,由我與幽一合力,主子操控,水仙子封鎖,對霧隱軒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
此時水蝶蘭已經聽出端倪,奇道:「九幽之域裡有什麼不對?」
李珣看了水蝶蘭一眼,搖搖頭:「她受傷未愈,不宜和九幽地氣接觸。」
卻是回應陰散人的。
水蝶蘭早聽出其話中之意,唇角上勾,但很快便硬扯下來,拳頭咚的一聲砸在書案上,嗔怒道:「姓李的,你們這對狗男女再這樣偷偷摸摸的講話,便都給我滾出霧隱軒去!」
李珣嘆了口氣,攤手道:「你讓我怎麼說?這種純粹感應的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再說,你不也聽明白了麼?」
不等水蝶蘭二度發怒,他立時切入正題:「通幽鬼路的法子不錯,不過我還是先準備一下,這裡畢竟是霧隱軒,佈置禁陣容易得很。」
「你剛才也聽到了,以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接觸九幽地氣,一會兒開啟通幽鬼路的時候,你就坐在書案後面不要動,自有禁法幫你擋住。」
水蝶蘭冷笑道:「多此一舉。」
雖是如此,她也並未移動身子,臉上的不快僅僅數息便消散乾淨,只是靠在椅背上,笑吟吟的看李珣在屋裡佈置。
李珣的速度也真是快,不過是小半刻鐘,他便將一個小巧精緻的禁法佈置完成。稍加測試之後,他向陰散人點點頭,示意兩個傀儡提起氣息。
兩個傀儡都沒有使出自家修為,僅僅是利用幽玄傀儡的身體性質,引導巨量陰氣為李珣所用,所以,通幽鬼路法術,實際上還是由李珣一人完成。
他手撫胸口,細細把握無底冥環的運轉狀態,感覺著兩側傀儡積蓄的陰氣到了一個限度,便從容展開手法,一縷神念透過無底冥環,與其後那無限廣闊的空間相勾連。
不過數息,周邊的溫度漸漸有所改變,忽冷忽熱,像是兩道遊動的風在屋內打轉。
李珣雙手抬至胸前,掌心相對,十指叉開,似攏圓球,而虛攏的空間中央,一個黝黑的孔洞慢慢擴張開來。
在陡然攀升的壓力之下,屋內傢俱擺設齊齊一跳,但很快,布在屋內四壁、地面的禁紋紛紛亮起,恍若一道道渠溝,將擠迫出來的九幽地氣分流疏導,再注到地下深處流動不息的地脈中去。
死寂百里的通幽鬼路,便在李珣與禁法的雙重控制之下,只在屋內有限的空間內激盪流轉。
李珣緩緩放開雙手,退後兩步,大致成型的虛空裂隙正以緩慢的速度擴張。而隨著裂隙開啟,他的視線穿透了裂隙,直指其後廣袤的空間,原本縹緲不定的感應,則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猛力撞擊他的心頭。
他眯起眼睛,眼皮卻在激烈地跳動。
深幽的空間內,先是亮起一點兒青芒,僅僅數息之後,這微弱如星火的閃光便擴散開來,轉眼壓過九幽地氣的洪流,化為一道光束,穿透虛空,剎那間,滿屋青光閃耀,映得人鬚眉皆碧。
跳動的眼皮熱得發燙,李珣忽地出手,在瀕臨崩潰的空間障壁上重重一拳,直接砸進裂隙中,沒入半臂,接著他沉腰坐馬,猛力後扯,同時再吼一聲:「出來!」九幽地氣的噴發猛地抬升了兩個層級。喀嚓一聲響,水蝶蘭身前的書案中分兩半,屋內四壁抖顫,擺設落了一地,緊隨其後的,便是青光外爍造就的狂飆。
前後兩股大力相加,窗欞先禁受不住,砰的粉碎,濺灑在外,力道得了宣洩的途徑,一古腦地擠迫過去,交織成青灰色的洪流,如一頭驚醒的蜇龍,咆哮著衝到屋外更寬廣的空間中去。
李珣肯定自己的右手已經抓住了目標,他也不低頭看,空閒的左手豎起當胸,嗔目喝道:「定靈!」
言靈之術與外間密佈的禁法瞬間合一,霧隱軒潛隱甚深的佈置,在此時露出冰山一角,那奔放的元氣洪流一頭撞進了氣機交錯的大網中,旋即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又被分流引導,注入地下,半點反抗之力也無。
長吁一口氣,李珣將收結法術、合攏裂隙的事情交給兩個傀儡,耳邊忽地聽見水蝶蘭近乎啞了的聲音:「那個……」
水蝶蘭再保持不住穩如泰山的姿態,她的身上微微前傾,似是想站起來,但半途便僵住,只是看著李珣後邊那軟軟伏地的人影。
刺眼的青光便是從此人身上輻射出來,此時已微弱許多,略能看清此人的身形輪廓。
李珣低下頭,他雖然有所準備,但人影入目的瞬間,他還是屏住呼吸,用力緊握的右手更似是黏在了那人肩上,想松都鬆不開。
青衫男裝,青絲垂流,在微微青芒的映照下,恍若青玉雕成的美人兒正微闔雙眸,處身在最深沉的睡夢裡。
她蒼白晶瑩的面容出奇的平靜,只有玉石般的雙手合攏在胸前,十指交錯纏繞,形成一個古怪的印訣。她身上唯一的能量發散源頭便在這裡,除此之外,周身上下再無半點兒氣息。
水蝶蘭終於站了起來,看起來她似乎恢復了些冷靜,只是聲音仍有異於常態,出奇地輕柔,像是一次最微弱的吐息:「青鸞?」
李珣的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他轉眼看向水蝶蘭,澀聲回應:「不錯,是青鸞。」
旁邊,陰散人走到近前來,去控青鸞的脈搏。
水蝶蘭稍稍遲疑,也走過來,盯著青鸞平靜安祥的面容,發了會呆,忽地扭頭,瞪著李珣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告訴你嗎?」
「你告訴我了?」
水蝶蘭有些煩躁,需要用深呼吸來保持心境,半晌才又道:「你不要說是你把她弄在這樣子的!」
「怎麼可能!」李珣苦笑道,「這是在九幽界內……剛剛我說了啊,你不記得了?」
看水蝶蘭大皺眉頭的樣子,李珣也胡塗了。兩個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是誰也記不清當時說了些什麼。
還好這時陰散人在旁輕嘆口氣,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李珣看她已檢視完了青鸞的狀況,開口問道:「怎麼樣?」
陰散人搖搖頭:「生機絕滅,惟有不壞法體留存,已是……」
話未說完,便吃了水蝶蘭一推:「我來看!」
這粗暴的舉動,也就是現在的陰重華才忍得下去,她微微一笑,垂眸退開。李珣掃她一眼,並不說話,又將注意力放到水蝶蘭那邊,屋內一時間靜得可怕。
隨著探查的深入,水蝶蘭身上的躁動氣息慢慢沉潛下去,逐漸恢復了平日的神態,不過,李珣覺得那更像是認命後的頹喪無力。
看她這模樣,李珣心中已有定見,可那句話,還是要問出口的:「究竟怎樣?」
「死了……」
水蝶蘭微昂起頭,不知是說話還是嘆息,長長的尾音之後,她才將目光投到李珣臉上,下了最後的斷語:「死透了!至少,你們可以這麼看。」
什麼意思?李珣有些擔心地看她,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你沒事吧?」
「死的又不是我,我能有什麼事!」水蝶蘭沒精打采地回應,或許是李珣的眼神刺傷了她某根神經,她猛的直起身子,惡狠狠的瞪回去,「看什麼看,沒見過兔死狐悲啊!」
陡然的情結暴發,無疑是最好的宣洩,一句話出口,她伸手按住額頭,自顧自地笑起來。
再度開口的時候,水蝶蘭已經恢復成那個冷靜而靈動的絕代妖魔,她低頭再去觀察青鸞的狀況,話裡卻是衝著李珣去的:「把情況再說一遍,沒問題吧?」
李珣把浮起的疑問暫且放開,嗯了一聲。他也感覺到了,由於鍾隱的壓力,他把原本非常重要的九幽噬界之事,放到了一個不恰當的位置上,沒有給予其應有的關注。
如今,他也需要再度加以重視,將有些混亂的線索整理一下,複述當時的情形,無疑是個不錯的辦法。
所以,在腦中稍一整理,他便將九幽噬界前後的事態變化,聯絡玉散人、古音之間的恩怨糾纏,不厭其煩,一一盡述。
從冥火閻羅的佈置,到古音在事後的表示,逐步將偌大的事件一步步重現出來。
在此過程中,李珣也感覺到水蝶蘭和陰散人關注的重點頗有差別。
水蝶蘭當然最注重青鸞的死難過程,對魔羅喉的事情也很在意,此外,對古音的觀感也非常惡劣,不過對其相關事項,卻僅是冷笑而已。
陰散人倒對古音諸多事頗感興趣,尤其對諸宗僵化的理論,頗有點英雄所見略同的意思。
李珣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將事件敘述完畢。
等他住了口,水蝶蘭立時跟上問道:「就算青鸞被九幽之域吞了,又怎會跟著你過來?」
「九幽之域的究竟,與此界並非是一一對應的關係。驅屍傀儡術中,便有無視此界距離,通過九幽之域,強召遠方傀儡的手段,只是消耗極大……」
李珣忽然住口,眼睛盯在兩個傀儡之間,自顧自發起怔來。
水蝶蘭不知他又想到了什麼,哼了一聲,卻是小心翼翼地將青鸞抱起,平放在屋內床榻上,還沒來得及抽手,便聽到李珣那邊啪聲擊掌,叫道:「是了,就是這樣,源頭還在嵩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