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暴露

幽冥仙途 減肥專家 第2頁,共2頁

李珣也分不清此時的心情究竟是輕鬆又或是虛脫,可他的表情卻維持得無懈可擊。

在這樣的表情下,顏水月明顯畏懼了,她身形晃了晃,晶亮的眼眸中分明蒙上了層水霧,她又後退半步,目光瞥向兩側。

那裡,靈機等人仍全神貫注地看著天空,等待著接下來,玄海幽明城的資訊。

小妮子努力保持著神情的自然,同樣以低弱的聲音道:「我也不想的,真的!我只是好奇……」她的聲腔不可抑止地顫抖著,就在剛才,此界近百年來,最驚人的隱秘,就赤|裸裸地展現在她眼前。

就算顏水月再大而化之,也覺得難以承受,更何況,隱秘的核心之人,就這麼站在她眼前,她所熟悉的親切笑容,也在迷霧中模糊起來。

在這一刻,她真的想哭。

也在此時,小妮子終於發揮了她倔強的一面,強按著奔湧上來的情緒,在幾個吐息間,撫平了顫抖的聲腔,輕聲道:「靈竹師兄,我能和你單獨說會兒話嗎?」顏水月的態度讓李珣知道,她及她身後的水鏡宗,似乎還沒有要撕破臉的打算。

李珣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轉過臉對伍靈泉招呼了一聲:「伍師兄,水月師妹有事讓我去幫一下,你們幫我看著些。」伍靈泉明顯沒有從水鏡偈語的影響中回過神來,怔了下才移過目光,在顏水月臉上掃過。

小妮子驚險萬分地保住了笑臉,伍靈泉雖然奇怪,卻也沒說什麼,點頭道:「既然是水月師妹找你,那便去吧。對了,此時洞天內情勢複雜,師弟你還要小心才好。」李珣點點頭,再同靈機、靈喆打了招呼,這才施施然邁步,走到顏水月身前,對她眨眨眼:「好了,我們走吧!」言語神情輕鬆隨意,可顏水月分明聽到了尾音勾連著一聲鬱郁殷雷。再看李珣的眼睛,黑白分明中,正有一絲血色游移流動,漸漸擴散開來。她心中一酸,不敢再看,垂頭引著李珣走出沙洲。

在密如蛛網的水道上前行,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願。眼看著沉默將無休止地持續下去,李珣終於還是率先開啟話端:

「真怪,我記得前幾天一切都還好好的……「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在你還是百鬼的時候。」

「因為‘血瞳厲魄’的緣故?」

「嗯。」

「可前幾天……」

「我看你和百鬼同時出現,哪會再多心!」

「那今天呢?事情就巧合到安排你去幽魂噬影宗那邊,發現百鬼沒有‘血瞳厲魄’,再回來揭穿我的地步?」

「……是又怎樣?」顏水月應了幾聲後,終於還是受不了旁邊愈來愈強的高壓,情緒突然爆發出來:「你不要擺狗屁架子好不好?我知道你煩、你生氣,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和你為難,誰知道……誰知道你自己往上面撞啊!」在相對寂靜的此刻,顏水月激烈尖銳的聲音傳得很遠,不免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李珣眼睛一眯,身形突然欺前,在顏水月唔唔的掙扎聲中,捂著她的口鼻,閃入另一條河道,待確認四周無人,才低聲道:

「既然知道這事見不得光,那暫時就為我想想吧。」顏水月恨恨地甩開他的手,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越是這樣,她越覺得氣苦,偏又發洩不得,只能跺腳道:

「你好威風,好神氣啊,既然做了,還怕人說怎地?再說了,各個知客的任務都是宗主親自吩咐的,你怪我,我怪誰去?」她這段話說得顛三倒四,但心中情結卻是暴露無疑。

李珣靜靜地看著,心中若無波動才是假話,只是,他更清楚,在這性命交關的事情上,若真將把柄操之人手,僅寄望於那虛無縹緲的情感,無異於太阿倒持,自尋死路。

故而,他仍保持著冷靜的頭腦,輕聲道:「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若我想保有這個秘密,你或你的宗門,就一定會守口如瓶,現在我問一下,你,做到了嗎?」顏水月跳起來叫道:「當然做到了,你那點兒破事,我怎麼會去對別人說。」

「這件事呢?」

「當然也……」話說了半截,她忽然定住,末了,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嗯?」

「宗主的安排,我也弄不懂,就像是你說的,事情來得太巧……哎呀,怎麼搞成這樣,一團糟!」看她猛撓頭的痛苦模樣,李珣差不多已經弄明白了小妮子的想法。出於某種心態或考慮,他不願意逼得過緊,而是將話題引到最現實的層面上來:「不管你們宗主知不知道,當日你對我的承諾還有效嗎?」這一回,顏水月卻沒有即時回應。

她咬著下唇,眼睛直勾勾地盯過來,直看得李珣皺緊眉頭,方咬牙道:「你就這麼著緊這狗屁身分?你明明已是天之驕子,前程遠大,又有那些好同門,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再弄一個,不,是兩個、甚至更多的見不得人的身分?有必要嗎?」李珣瞥她一眼,語調沒有絲毫變化:「……或者,這個承諾需要貴宗所有人來完成?」

「混蛋!」顏水月忘了腳下就是流動的河水,一腳跺下,水花四濺,而驀然拔高的尖音,也引起了周圍的些許騷動。

也極湊巧的,此時鑑湖上空忽地投射出一個人影,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在隱隱綽綽的霧氣中,放大了百倍,高懸在空中,方圓數十里內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珣瞥去一眼,倒有些小小的驚訝,這人影正是顏水月的師尊,與他也有數面之緣的玉嵐道人。

理所當然的,這偌大的人影引起了更為巨大的騷動,顏水月攪起的那點兒風波,立刻就淹沒在這如潮的人聲中,掀不起半點兒浪花。

然而,李珣的眸光仍然變得冰冷生硬,附近水霧似乎也被寒意凍結。停止了流動。

這一刻,顏水月分明感覺到了來自他身上的殺意!

同樣是威脅,但「靈竹」和「百鬼」畢竟還是不同的。

至少在百鬼面前,顏水月的心底,沒有翻上來這無窮無盡的委屈。全憑著天生的倔強,她才硬把眼中的霧氣消了下去,可氣苦中,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此刻,天空中那巨大的「玉嵐道人」緩聲開口,沒有半點兒廢話,便直奔主題:「貧道兩月之前,受羅摩什宗主之邀,先去東南林海,再至南海,推演玄海幽明城之事……」李珣只聽了這麼一句,便又將注意力放回到顏水月身上,可就是沒有開口的意思。

眼見著沉默將無休止地持續下去,迷濛水氣中,忽聽得一人朗朗頌念:「君子不鏡於水,而鏡於人。鏡於水,見面之容;鏡於人,則知吉與兇。或有鏡於天地者,可知何物耶?」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縹緲如絲,卻清楚地鑽入耳朵,字字清晰。

李珣眉頭打結,再瞥了下顏水月,見她神情驚怔,不似作偽,心中便有了計較。稍停了下,他冷聲回應:「水鏡宗的人物,便只剩下故弄玄虛的本事了嗎?」

「玄虛或有,卻非‘故弄’,正所謂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是也。靈竹小友若能明瞭此節,對我水鏡宗,便可算是深知其中三味了。」隨著話音,水霧中人影已現。

李珣皺著眉頭看向來人,見其寬袍博帶,一身頗華麗的學究打扮,可面目平凡,毫無可資辨識的特點。

他明明對這人有些印象,卻還是要通過對方腰帶上懸掛的小巧玲瓏的鏨花銅鏡,才敢確認出他的身分。

「竟然是水鏡先生?」李珣臉上有掩不住的驚訝。

「我還以為,先生主持諸宗會盟之事,會比來揭穿我這小輩,來得重要多了。」此時顏水月終於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抹了把臉,躬身行禮。

水鏡先生衝她點點頭,才向李珣道:「會盟還沒開始便結束了。此時,不過是正道九宗、西聯及其餘宗門在打嘴仗罷了,敝宗摻在裡面,實在毫無用處。」這位水鏡宗之主的語音,遠遠聽著,還有幾分出塵仙氣,可離得近,便覺得聲音亦如他的臉面一般,平平淡淡,沒有什麼讓人記住的特性。

事實上,這也是水鏡宗傳承的特點。

水鏡宗歷代宗主,無論接任之前名號如何,一旦接任宗主,便都會變為「水鏡先生」,長而久之,「水鏡先生」這一稱呼,也就成為一個象徵性的符號。

人們只需知道「此人便是水鏡先生」,而不需明白「水鏡先生是個怎樣的人」。

正因為如此,當李珣面對這「象徵符號」時,便很難針對其性情,對症下藥。

反倒是水鏡先生有備而來,一語便搶了先手:「靈竹小友莫怪水月,我願以宗門聲譽起誓,她確實守口如瓶,沒有洩露小友的秘密。不過那‘巧合’小友也沒想錯,天下沒有那般巧合,水月之所以前去柳汀洲,確是我有意安排。」李珣勾勾嘴角,對水鏡先生似乎前後矛盾的言語起了興趣,他微偏過頭,仔細聆聽。

水鏡先生見他起了興致,方繼續道:「靈竹小友堪稱天縱之才,修為精進之速,恐怕只有當年鍾隱可堪比擬,舉一反三當是等閒事耳。

「如此,小友便應瞭解,所謂‘望表而知裡,捫毛而辨骨’,無非就是以一恆定之法,梳理脈絡,統籌散亂之表象,溯流歸源而已。可是,在‘歸源’之前,小友可是非要知道‘源’為何物?」

「這倒不必……」

「是了,我差遣水月,便如人溯流而上,水月為‘舟’、百鬼為‘流’,未及其源,安知‘源’為何物?」

李珣眨眨眼,道:「倒有些道理,只是,先生如何確認‘舟’、‘流’的資質呢?」

水鏡先生毫不遲疑,即時響應道:「小友與其問我,倒不如捫心自問,這段時日與他日相比,是否行藏大異?」李珣啞然失笑,吐氣道:「好利口!先生能對我這後生小輩多費口舌,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我以為,與其浪費口水,先生不如叫上一聲,呼朋喚友,還來得痛快些!」

水鏡先生平凡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小友說笑了,敝宗既名水鏡,為的便是觀照天地,不染微塵。若有絲毫功利得失之心、正邪譭譽之意,必將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談何觀照?」如此言語,倒頗為疏淡出塵,也再一次明確了水鏡宗的態度。只是,他的潛臺詞也不外乎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類。

李珣心裡雪亮,嘴上仍不饒人:「貴宗超然物外的態度,小子欽佩。只可惜,無論以何為鏡,歸根結底都是給人看的,‘照給人看’和‘說給人聽’也沒啥區別。」

水鏡先生的響應熟極而流:「小友此言差以,此‘人’非‘彼’,而是自身。一人眼中一天地,若將我眼中之天地,投影與他人,謬誤自生,為智者不取。」

李珣這回真沒忍住,一口笑噴出來,他指著腳下的鑑湖水,搖頭道:「若如先生所言,大夥兒何必再來開什麼水鏡大會,也不必再來尋貴宗求籤問卜,各奔前程便是。

「或者先生言下之意是說,這幾萬年來,貴宗是拿此界修士的前程命算玩耍?」

聽聞此語,顏水月已是一臉不忿,水鏡先生卻回之以苦笑:「小友豈不聞懷璧其罪?敝宗雖有‘徹天水鏡’這仙家至寶、也有推演天機的妙術,本身卻無迴護之力,若不拿出來共享於世,恐怕立遭滅門大禍。

「不怕小友見笑─這水鏡天機,世代以來,被人拿來耍弄的還少麼?對此,小友也應該有所感悟才是!」這話中分明有些「他指」之意,李珣聞言,眼神冷凝,死盯著這張平凡無奇的面孔,想從中挖出更多的資訊。

只是,水鏡先生似也覺得在這個話題上說得太多,再度微笑之後,將話語導回正題,並做結語。

「今日我與小友相見,為的便是澄清誤會─雖然我本人對小友行事不甚贊同,卻也不會在其中攪風攪雨,只願小友能秉持天心,不求為天下計,僅以存身之道行事,使吾等得以心安。」他合手一禮,端正謙恭,看不出半分虛飾。便連旁邊的顏水月也學他,躬身行禮,較之先前,神態平靜許多。

李珣嘿然一笑,不置可否,可算得無禮之至。

水鏡先生也不計較,輕出一口氣,牽了顏水月的手,轉身便要離去。

走了兩步,他忽又回過頭來,和聲道:「小友並無分身之術,如今身兼三位,縱能得到三重的好處,也必須承擔三重的壓力,其間好壞,我不敢妄言,只是先人有言:‘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當知有無相生,方為‘恆法’。

「小友僅見其‘有’,未見其‘無’,是否便是見其表而未見其裡、僅見其效用,而忘記了‘效用’的根源呢?」言罷,他略一點頭,這才真的去了。

李珣不發一言,靜靜看著二人消失在迷濛的水霧中,忽地冷誚一笑:「冠冕堂皇!什麼不計功利譭譽,為的還不就是全身自保麼?哪來的這麼多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