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中的靜思殿只是一個空曠的宮殿,屋裡甚至連一張床、一盞燈都沒有。白天,陽光還可以透過殿裡唯一的一扇窗戶射進來,但是到了晚上,這裡就會冰冷刺骨。
深夜。
靜思殿裡,冰冷的地板上,月光透過殿裡唯一的窗戶射進來,空蕩蕩的地板上一片銀輝。在銀輝之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玄梔林靠在一邊的牆壁上,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抬頭靜靜地看著對面小小的窗戶射進來的月光。窗外,是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全身都是冰冷的,徹骨的寒意緩緩地爬遍她的整顆心,手指冰冷得近乎麻木,漸漸地,連抱住膝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無聲地捲縮成小小的一團,靜靜地望著窗外遙遠天際的圓月,眼中的光芒是空洞而絕望的。
思維是凍結的、麻木的……
殿門被很輕很輕地推開了。
夏笛抱著棉被悄悄地走進來,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她找到了縮在牆角的玄梔林,小心地走過去,小聲說道:「梔林……蓋上這個……」
梔林仍然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動不動,她看不見近在咫尺的夏笛,聽不到夏笛的聲音。
夏笛把被子蓋到玄梔林的身上,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鼻子一陣發酸,她小聲地安慰道:「梔林,你忍一下,說不定明天王太后就回來了,王太后陛下一定會懲罰艾琳娜的。」
梔林仍然呆呆地看著窗外。
她潔白的面頰上,原先的紅色印痕變成了青紫色,已經不再痛了,只有一些麻麻漲漲的感覺,但這些都不算什麼了。
看著她呆呆怔怔的樣子,眼淚已經落下來,夏笛捂住嘴唇,轉頭跑了出去。
殿內。
悄無聲息……
玄梔林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感受不到外面的一切。
她看著窗外的圓月,面頰上帶著寧靜柔和的光芒。
她的唇角,忽然浮現出一抹很輕柔的笑容。
那天……
月光也是這麼漂亮呢。
……
金色的花芯沐浴著月光美麗的光華,石階周圍是茂密的緬梔花林,他揹著她,走過一級級的石階,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她靠在他的肩頭上,那是一種溫暖而安心的感覺。
「小七哥,你永遠都這樣揹著我,好不好?我們可以永遠這樣安靜地走下去。」
「好!」他微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永遠陪著梔林,把你當成我掌心裡的珍寶。」
「可是……珍寶會丟的啊!」
「傻瓜!就算是哪一天,我真的不小心把梔林弄丟了,我也會重新走回來,回來找我的梔林。」
……
玄梔林靜靜地看著窗外,眼眸中一片晶瑩剔透的光芒,一顆眼淚滑過她微笑的唇角,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前是一片燦爛的銀輝,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著文晴川那溫暖的聲音,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溫暖好聽。
梔林,想念我了嗎……
晶瑩的眼淚再次從玄梔林的眼中落下,心中一片脆弱的疼痛……
如果我想念你……
是不是你就會……很快很快地回來呢?
……
「梔林真的想我了嗎?那你是怎麼想我的?」
「無時無刻都在想,吃東西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走路的時候也在想,想你怎麼還不回來,為什麼還不回來?我難過的時候你會不會也難過?我流眼淚的時候你會不會也……」
……
她一直都在等待著,等待著文晴川回來。
她等到他回來,就可以告訴他自己所受到的所有委屈,告訴他自從他離開之後在她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文晴川一定會很認真很認真地聽,然後很溫柔地抱住她,安慰她,給她講好多好多開心的事情。
他會對著她微笑,他那清澈的笑容直透眼底,像晴空一樣溫暖。
她只是這樣想著,就好像感覺文晴川已經回來了,此刻就坐在她的對面,溫暖地對她笑著,聽著她講述那些事情。
只是這樣想著,她委屈的眼淚就已經湧出來了。
靜思殿外。
月光清涼得如水一般,草坪裡,不知名的蟲兒不知疲倦地叫著。
殿外的長廊裡,星颯的影子被清冷的月光拉得很長很長,他安靜地倚在廊柱上,身體早已經被寒冷侵襲得一片冰冷。
長廊外,一顆緬梔花樹茂密而高大,每一片翠綠的葉子都在銀色的月光下折射著燦亮的光芒。
花落滿地,星光點點。
星颯靜靜地看著。
良久。
他紫色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抹淡淡的光芒。
……
一個晴朗的秋日,風暖暖的,非常地舒服。
他九歲,梔林六歲。
王太后經常邀請梔林和文晴川進宮來玩,所以他總是在無休止的枯燥的王儲教育和訓練中,看著她和文晴川嬉鬧追逐的身影。
他看著文晴川帶著她跑遍宮中的每一個角落,看著她調皮地用毛毛蟲嚇唬那些膽小的宮女。而當她受到訓斥的時候,又是文晴川站出來擋在她的身前。
他只是看著,很安靜地看著……
他知道他們一個是文氏家族的繼承人,一個是玄氏家族的繼承人,他們都是他應該仇視的物件!
直到——
「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呢?你不寂寞嗎?」
燦爛的陽光中,六歲的她出現在古亭的外面,眨巴著眼睛看著正在亭子裡看書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純潔無瑕。
九歲的他抬頭看到她站在古亭外的臺階上,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好奇。
「與你無關!」他冷冷地回答,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書。
他好不容易甩了陳尚儀,找到這個安靜的地方來偷看自己喜歡的故事書,卻沒有想到還是會被人吵!
可是,當他剛剛低下頭準備繼續看書的時候,一隻軟軟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轉頭,竟然是已經走進來的小梔林。
小梔林摸摸自己的頭,小臉粉嫩粉嫩的,很為難地說道:「王子殿下,我迷路了,你能告訴我怎麼回去嗎?」
「不知道。」他淡漠地回答。
「真的不知道嗎?」
小梔林趴倒他面前的桌子上,仰著晶瑩的小臉不厭其煩地問道:「那你為什麼在這裡?也是迷路嗎?你幾歲?認識我的小七哥嗎?你喜歡吃什麼?最喜歡玩什麼遊戲?」
他吃驚地聽著一連串的問題從她的嘴裡蹦出來,終於忍不住說道:「你的話怎麼這麼多啊?!」
「可是不說話會害怕呀!」小梔林有點緊張地縮了縮脖子,空蕩蕩的園子裡只剩下他和她,她向四周看了看,竟然發現了鋪滿臺階的緬梔花朵。
「啊,好多花哦!」
小梔林興沖沖地跑過去,似乎早已忘記了迷路的事情,她開心地坐在臺階上撿花瓣,嘴裡哼著完全聽不懂的童謠,小小的身體在陽光下彷彿是發光的。
古亭裡,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一片一片地撿著臺階上的緬梔花瓣,哼著快樂的童謠,在那裡很認真地做著什麼東西。
似乎過了好久的時間。
小梔林忽然抬起頭,柔嫩的小臉上出現了明媚的笑容,「終於做好了!」
她站起身跑回到他的身邊,柔嫩無瑕的小臉上漾滿得意的笑,她急切地把一樣東西舉到他的面前,「這個送給你哦!」
他微微一怔。
清雅的芳香撲面而來,一個小小的緬梔花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微帶驚愕地看著,純白如雪的緬梔花在他的眼前綻放。
在緬梔花的芳香裡,小梔林晶瑩的小臉上,盈滿了燦爛可愛的笑容。
他有點恍惚地看著,輕輕地伸出自己的手,去接她送到自己面前的花環,可就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盛開的花瓣時……
「梔林——」
不遠處,文晴川的喊聲傳來。
快樂的笑容馬上點亮小梔林的面龐,她轉過頭,揮舞著自己的雙手,忘乎所以地朝著文晴川跑去。
「小七哥!」
他的手還沒有碰觸到花環,她卻已經轉身跑開。
緬梔花環從她的手中落下,在他的眼前緩緩地掉落,靜靜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悄無聲息……
……
寂靜的靜思殿外。
星颯默默地站立著,他看著那些如雪一般的緬梔花,看著地面上那厚厚的一層純白光芒。
長廊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不需要再掩飾自己的感情。
她的眼中只有文晴川,永遠都不會有他的位置,即便他憤怒得幾乎發狂,對她來說,也是無足輕重的。
他的眼中,是一片如海般深沉的黯然。
可是……
即便是這樣……
我也沒有辦法……放你走……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
緬梔花還在靜靜地飄落……
星颯的紫眸中出現了清晰的哀傷……
這片天地裡,只有他和她,可他們卻隔著一扇殿門。所以,他們看不見對方,他看不到她的痛苦,她亦看不到他的守候……
第二天清晨,東宮殿裡的所有侍女都有幸目睹了平日裡端正古板的陳尚儀手足無措、慌亂不已的樣子。
能讓陳尚儀如此焦急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王子殿下不見了。
陳內侍幾乎把所有星颯可能在的地方都找遍了,護衛安臣甚至去了別的宮殿,都沒有找到星颯的半點蹤影。
直到夏笛聞訊趕來,陳尚儀正在手足無措地來會踱步。相比之下,安臣倒鎮靜很多。
「安臣大人。」夏笛瞭解情況之後,眼中閃過淡淡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說道,「也許我們應該去靜思殿找一下。」
安臣有些愕然:「靜思殿?」
陳尚儀轉過頭,突然恍然大悟地看向夏笛,夏笛微微一笑,清秀的面孔上閃動著聰慧的光芒。
當一行人急匆匆地趕到靜思殿的時候,天已大亮。
靜思殿外。
一行人都怔住了,不太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星颯靠在長廊的休息椅上,已經沉沉地睡著了。他完美帥氣的面容上帶著疲倦的神色,一看就知道他一夜未眠。
陳尚儀心痛地看著星颯睡熟的樣子,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星颯的身上,擔憂地輕聲喚道:「王子殿下,王子殿下……」
似乎是聽到了陳尚儀的聲音。
星颯緩緩地掙開眼睛,抬起頭,他看到一群人圍著自己,有點愕然地說道「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稟告王子殿下,」夏笛低頭回答道,「我們很擔心王子殿下和王妃殿下,所以過來看一下。」
梔林……
星颯忽然站起身,沒有察覺陳尚儀為他披的衣服隨著他的起身落在了地上,他朝前走了幾步,看著緊閉著的靜思殿大門。
他緊緊地捏起拳頭,低聲地說道:「安臣,把門開啟!」
「是,王子殿下。」安臣走上去開門的時候,星颯已經轉過身,走向了東宮殿。
陳尚儀一怔,忙跟了上去,低聲說道:「王子殿下,還是等一下王妃吧!」
星颯沒有說話,只是很淡漠地看了陳尚儀一眼。
陳尚儀馬上識時務地閉上了嘴,低下頭去。
玄梔林是被夏笛和小葵挽回東宮殿的,在走進東宮殿大廳的時候,星颯正站在大廳裡的小型噴泉旁,靜靜地看著在噴泉的水池裡飄動的玫瑰花瓣。
聽到她們進來,他淡然出聲:「站住。」
夏笛和小葵同時站住。
玄梔林抬起頭看向星颯,眼珠漆黑,她的面色帶著微微的蒼白,臉上有著清晰的淚痕,而面頰上被甩的淤痕還沒有褪去。
星颯轉過身看向她,目光安然自若。
他向她走去。站在她的面前,低下頭看著她微帶蒼白的面容,靜靜地說道:「在靜思殿待了一夜,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玄梔林沉默地躲開他的眼神,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
「如果你想罵我那也可以……」
星颯站著沒動,看著她的背影,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一定很恨我,我給你一次報復的機會,用你所知道的所有惡毒的話罵我,隨便你罵多大聲!或者直接給我一個耳光!」
「……」玄梔林默然地朝前走。
「對你來說,無論我怎麼做都沒有關係嗎?」星颯勾了勾唇角,眼中帶著邪氣的冰冷,「我以為你會恨我到咬牙切齒,我以為你出了靜思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衝上來給我一記耳光!玄梔林,你是不敢嗎?」
玄梔林站住!
她緩緩地回過頭,看著星颯,聲音淡淡的沒有半點感情:「你還不配!」
「果然如此,還真像玄梔林的說法啊!」星颯淡漠地一笑,彷彿那是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他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書房,邊走邊冷然說道,「陳尚儀,把今天的日程安排告訴她。」
「是,王子殿下。」陳尚儀忙站直身體,恭敬地低頭答應。
而星颯已經走出了大廳,修長的背影很快地消失了。
等到星颯離開,夏笛和小葵馬上跑上去扶住搖搖欲墜的玄梔林。
都已經回來這麼久了,玄梔林的手還是冰涼冰涼的。
陳尚儀走上來,翻開日程本,對梔林施禮之後盡忠職守地說道:「王妃殿下,今天下午您將和王子殿下前往聖瑪麗教堂開設的孤兒院,表達王室對那些孤兒的關心。期間會有媒體對你們進行採訪……」
下午,聖瑪麗大教堂外面聚集了數以萬千的媒體記者。
因為這裡將要舉辦的活動,是自王室婚禮以來王子與王妃第一次共同參加公益活動。
從王室婚禮到現在,王儲與王妃就似乎一直波折不斷;先是王子與艾琳娜之間關係聚然升溫,各種緋聞沸沸揚揚,然後又有傳聞說艾琳娜在王太后陛下的命令下搬離宮廷,但這種卻似乎更加說明了王子與王妃之間的關係確實大有問題。
據從宮中傳出來的一些訊息中可以聽得出,艾琳娜仍然在自由進出著宮廷,王子與王妃的關係已經極其惡劣。
今天,王子與王妃將第一次攜手出現在公眾的視線中,他們究竟是不是傳說中的假鳳虛凰、貌合神離呢?蜂擁而至的媒體記者早已經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準備挖掘新聞。
聖瑪麗大教堂的大門前,早已經由王室護衛隊拉開了隔離帶,在通往聖瑪麗大教堂的筆直車道上,沿途都已經由侍衛負責警戒,通往教堂的另外幾條路,也被專門抽調的警察臨時封鎖。
聖瑪麗大教堂的神父和孤兒院的院長嬤嬤已經走出了教堂,他們的身後是穿著教堂白色長袍、站得整整齊齊的可愛孩子們。
所有的人都在翹首等待著,王室的車隊馬上就要到了。
四月的陽光明亮耀眼,空氣中帶著緬梔花的芳香……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從遠處的車道緩緩駛來,陽光明媚燦爛地照耀在車身上,一片尊貴華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