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了勾嘴,俯身在她額上留下一吻。
「晚安,白痴。」
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等她真正進入夢鄉。他便躡手躡腳下樓,勢必要在畫室裡找到那幅畫。
今天傍晚,明明有看到她,藏在阿波羅石膏相後面,怎麼現在卻不見了。
難道,他看錯了,還是她有意不讓他找到,存心放過一個地方?
他不死心,找了來找去,幾乎找了近一個小時,仍是不見那幅畫的蹤影。
他有氣急敗壞,一手,狠狠地敲在畫架上。
那畫架,哪經得起,他這麼一擊。
‘啪’地一聲,攤在地上。
阮玲穆天澤聞聲進來。。
「發生什麼事?是不是錦池?」阮玲憂心錦池出意外,進門一看是武端陽。
「我在找東西。」武端陽對阮玲說。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找東西,把錦池吵醒了怎麼辦?」阮玲略帶責備。
穆天澤扯扯阮玲:「端陽是要找什麼?」
「沒找什麼
。」他找畫的興致被破壞,不打算再找下去。
「沒找什麼,你還弄出這麼大動靜。」阮玲不以為然。
及至打發掉阮玲穆天澤,武端陽無奈又鬱燥地扶起畫架。
這時,一個意外出現了。
他苦苦尋找的那幅畫,就在眼前,貼在畫板上。不過,只是背對著貼在上面。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那畫用鐵畫夾,固定住兩個角,倒下去的時候,附著畫卷的那一面,落在地上。他扶起進,海風意外撩起一角。
正是那一角,那著色清淡的一角,讓他認出了它。
白痴,什麼時候變聰明了?連藏東西,都這麼別出心裁,出乎意料。
誰想到,畫板上那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張畫紙,背後是一幅精心畫作。
他迫不及待,取下來一看。
畫上,他坐在椅上,置於畫面中央,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眼神卻極其溫柔。
他身後的那片海和窗簾,似乎融為了一體,海水變成一塊巨大的布簾,在翻湧,而布簾似乎又是海水的一部分。
他就像坐在一片翻湧的海水中,身後海水翻滾咆哮,他卻泰然自若,巋然不動。
他的指尖,她畫得極細緻,甚至,連他慣於帶在右手中指的,婚戒也畫了上去。
果然,逼真,動人。
是他,這是她眼中的他。
他有一點兒不高興,他哪有她畫得那麼不通不情達理,那麼僵硬
。
但是,他又有好多歡喜,他的眼睛是溫柔的,畫裡的這個人,無論看誰,傳達出來的,都是如春風一般的溫柔。
與他身後,那片洶湧咆哮的海不一樣。
是一片海與一陣風的距離。
如廝遙遠,迥異。又如廝真實,動人。
他觀賞了好久,品出幾點頗以為傲的自得之後,才將畫卷放回原來的地方。
他扭開.房門進來,她還在睡覺悟,呼吸的節湊,和海潮起落的節拍一致。
「白痴」
(二)
第二天,一早醒來。
陽光和著海水的鹹味照進來。
錦池揉了揉眼,覺得這光太刺。蒙被遮眼,待好一會兒,眼睛適應之後,才探出頭。
她摸著她枕邊的黑框眼鏡,戴上,起身。
武端陽剛在洗澡間洗把臉,一出來,就看到她撐床坐起來。來小子時。
「昨天睡得怎麼樣?」武端陽問。
「還好。」錦池道。
「去洗把臉,吃早餐。」武端陽道。
「好。」
洗浴間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聽說是專門為孕婦所設,防滑減震,時尚美觀。
她洗了把臉,又開始刷牙。
牙膏有一股奇異的香味。
呼,不像是牙膏,是洗面奶。
她急忙哺水,漱了漱口
。
她現在戴著眼鏡,連洗面奶和牙膏都分不清麼?
她有些不相信,一手拿洗面奶,一手拿牙膏,仔細看。那塑膠軟管後面的小字,她是看不清的。
只有一點點黑影兒。
她忙扔下洗面奶和牙膏,連眼鏡也沒有摘下,對著水龍頭,往臉上撲水。
她看不清了.她的病,惡化了
她以後.
自然發現地病情惡化的驚恐與害怕,遠遠超過她的想象。武端陽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沒對她說,還是,他也不知道。
和她一樣,一直抱著一切都會過去的希望過著眼下的每一天。
但是,她無從由來的大於失落,而少於絕望的那種無奈,那種聽天由命,那種順其自然。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一種悲觀的離世態度。
她只是發現太晚,原來,她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而她自己競不自知。
她慌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鏡中的人,已經淡化成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支霧。
嘭!
她不小心,碰落了玻璃漱口杯。
「你怎麼了?」武端陽聞聲進來。
事實上,那杯子落地的聲音,極溫沉。畢競是落在厚地毯上,它沒有碎,也沒有裂。
只是潑幹了,杯中的水,水被地毯,吸盡。
「我把杯子,碰到地下」
「小心一點兒
。」武端陽皺眉道。
他體貼地幫她撿起玻璃杯,又幫忙擠好牙膏,灌好瀨口水。
「快點收拾,不然早餐冷了。」他道。
她拿著牙刷,瞅著那粉色的線樣發呆。眨了眨眼,使勁要看清牙刷的模樣。
「武端陽,以後,我要是天天這樣,你會不會嫌煩.」
就像以前一樣,總要帶著點兒,無奈又暴燥的苦悶錶情,言語間總透著一股睥睨而高高在上的輕視。
說實話,她在習慣之前,是傷透了心。
而後,麻木,習慣,又漸漸成自然。
「還不快點。」他冷聲催促。
「你會不會嫌煩」她又問了一句。
隨即低頭黯然,也許,他根本就不用擔心嫌煩,因為她可能沒那麼長的時間,讓他煩了。
「快點。」
「哦。」
下樓吃早餐,武端陽扶她,她扶著扶手,憑著記憶中的樓階數,一步一步往下走。
事實上,她眼前的一切,近乎模糊成大片莫奈塗染的色塊。
她只能簡潔地辨別出,那是什麼顏色,這又是什麼顏色,以此來猜測,這裡有什麼,那裡有什麼。
她能做的,就是儘量讓自己正常一些。
武端陽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低頭,尋找牛奶的白色,小米粥的白色。
這兩團白色在視線裡特別模糊,甚至分不出哪種白是牛奶,哪種白又是小米繼。
她隨意伸手,把粥看成了牛奶,碰灑了牛奶
。
「小心小心,牛奶灑了,有沒有燙到自己?」阮玲忙直起牛奶杯,又拿著錦池的手看。
鍾姨找來抹布來擦。
熱熱牛奶灑在她桌前,她聞到一股奶香。
武端陽眉頭一緊,端起粥就要喂她。
「穆錦池,張嘴。」
「哦。」她聽話地張嘴。
張開嘴,意外吃到他送過來的粥。
她伸手就要去拿來他手中的碗和勺。
「我自己可以吃。」
「閉嘴。」他怒道。
阮玲穆天澤都噤聲。
一會兒之後,他大力地勺了一口粥,送過來。
「張嘴!」
她乖乖張嘴,嚥下他送過來的粥。
這樣一勺一勺喝完那碗粥,錦池被扶到沙發上坐下。
她喚來小豆芽,小豆芽躍上沙發,她摸著小豆芽的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它順毛。
讓她看起來,正常一些。
她現在,也不敢隨意離開沙發,若是上樓,或者上洗手間,以她現在的視力狀況,可能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武端陽不在客廳,她沒聽到他的聲音,也沒聞到他的氣味。
阮玲和穆天澤在客廳,她們就坐在她沙發的對面。
「昨天晚上,端陽在畫室找東西,不知道找到沒有?」阮玲說起昨晚的事
。
錦池不解,她昨晚睡得很沉,沒聽到響動。
「他在找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在找什麼,那火氣兒大著,還把你的畫架碰倒了。問他,他也不說。」阮玲道。
錦池咧嘴一笑:「我知道,他在找什麼。」
「他在找什麼?」阮玲好奇地問。
錦池但笑不語。
「他在找幾幅畫。」錦池道。
「晚上找畫,不會是你昨天畫的?」
錦池點點頭。
原來如此。
「昨天下午,你們可一直在畫室,你畫了什麼?」阮玲問。
「畫了一個人。」
「誰?」
「武端陽。」
阮玲會然一笑,難怪他會深更半夜,偷偷找。找不到又發火兒,還把畫架碰到地上。
「那你藏哪兒了?」阮玲問。
「我看他可找了好久?來來回回,可折騰了一個小時。」
錦池神秘一笑:「在顯眼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保證他尋不到。」
「是嗎?」
咦,這爽朗得意的聲音,是武端陽的吧。
ps:先將六千字更上,晚上來電的話,再更三千。補昨天的。今昨停電太瘋狂,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