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她醒過來的時候,卻是靠在床邊,杜良雨的臉色非常不好,看她像是看著一塊木頭,彷彿覺得她愚不可及。「你乳孃死就死了,你不是開心了嗎,這下子沒人逼著你再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拖了這麼久,可算解脫了。」他冷言冷語,十分不樂。

杜良雨嘴巴不停開開合合,萱兒腦中懵懂,簡直不能分辨他在說些什麼。

顏若回嘆了口氣,從櫃上取下一個包裹。取出一雙虎頭鞋,「這是惠姨送給你做紀念的,她早知道自己不成了,她說,你小時候總是想要這個,可那時候卻沒有辦法買給你,後來……這個……你留著吧。」

「可是,她明明說會等我的。」萱兒顧不上他們剛才說的事情,眼淚已經流了下來。顏若回看著她道,「你一定不知道,惠姨的腿是真的有病,常年的勞累和操心,她確實很難熬下去,直到她回來墨淵教,才稍微好轉,她不是誠心騙你,也不是故意想要讓你生活的很苦,她說她對不起你,讓你不要怪她。」

「她只求你,將來若是見著了鬱之公子,如果他真的已經過世,還請你將她的骨灰放在他的身邊,只要一抔土埋上就好。她說她活著沒有陪伴著公子,死了也想要留在他身邊,你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萱兒淚水漣漣地點頭,她腦海中那一直盤旋的女人的形貌,從來就不是親生母親海明月,而是那個養她教她的乳孃。然而,腦海中的那個秀麗的人影也漸漸遠去,再也不可觸控了。

顏若回瞧見她忍著淚,他便也想起惠姨當年替他喂藥的情景,心中大為痛苦,只覺寒冷陣陣襲來,渾身抽搐,痛苦至極。萱兒看到他那樣子,心知他為了什麼事情而傷心,卻因為她自己也正揪心,實在說不出什麼安慰他的言語。他明明有病,根本不應該去練武功,這隻會讓他死的更快,他這麼做,可能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打敗海藍,可是現在他躺在這裡,連海家的人的名字都沒有提過一次,包括他曾經恨入心肺的海藍,那個奪走他一切的人。

杜良雨搶上幾步,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色澤微金的藥丸,喂他服下。片刻後才見顏若回喘過一口氣來。

他靠在枕上,面無血色,卻還是安撫地對著萱兒笑笑。

萱兒握緊他的手,覺得他的笑容很溫柔,「對不起,幫不了你什麼忙。」

「不用擔心,我死不了那麼快。」

「你……你——」萱兒想了半天,終於咬牙道:「你想不想見一見海英姐姐,我可以……」

顏若回面色變了變,蒼白中多了份憂鬱,「能在宮裡遠遠瞧見她,我心裡已經很高興了,沒關係,她不知道更好,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世上只會多一個人不開心。那個人,才是她的弟弟,我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死了就死了,也沒人會傷心的。」

「怎麼沒有?我會傷心……還有杜良雨也會傷心的。」萱兒執拗地道,語氣中有不容反駁的僵硬。

顏若迴心裡一動,握住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如果我能活得長久一點,一定不會放棄的。」

萱兒卻並未聽懂其中的微妙之處,她只是替他可惜,一個風神俊朗的少年,怎麼會有這樣的病,老天爺既然要讓他短命,又為什麼非要讓他來這世上走一遭,平白受這許多痛苦。

杜良雨在旁邊瞧這兩人神色,冷笑一聲道:「天底下飽受煎熬的多了,人在世上,誰又逃得脫痛苦二字?你們兩個擺出這樣的苦瓜臉給誰看?」

萱兒瞪他一眼,「你再說這種風涼話,我就告訴玉娘!還有害我的事情,咱們兩筆帳一起算,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杜良雨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似是尷尬似是窘迫,終究一跺腳,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萱兒不講話則已,一開口就點到了對方的痛處,顏若回笑起來,看來現在的萱兒,並不需要他如何擔心了……

當真捧到了乳孃的骨灰,萱兒才有一種乳孃的確死了的真實感。他們兩人顯然進宮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單單瞞著她一個人而已。她卻並不怪他們,只因這樣的隱瞞,終究是善意的。等了好幾天,她才向海明月提出來,想要將乳孃的骨灰安放在墓室裡。

海明月沉默了許久,突然問她,「那個乳孃,是不是對你很好。」

她只能實話實說,乳孃對她很好,給她吃穿,養她到十二歲,海明月聽了之後愣了半天,終於點頭答應下來,萱兒直覺這件事情太后心裡是不願意的,換了誰也不會願意將別的女人跟自己丈夫放在一個墓室裡,雖然這種感情很微妙,但萱兒還是能夠敏銳地感覺出來。她畢竟是她的女兒,能夠從她臉上微妙的變化中察覺她心情的轉變。

海明月親自陪著她進去,她已經有半年沒有開啟過這個密室,每次來了之後都會感到傷心欲絕,陷入到回憶中去不能自拔,長此以往,她熬不了多久,所以她毅然鎖上了這個密室,很久不曾再去看過。萱兒沒有打算開啟冰棺,她也不想打擾父親的安眠,在他心裡,乳孃可能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她又何必去勉強呢?所以她只是小心地將骨灰罈放在冰棺的旁邊,對著海明月驚訝的眼神,萱兒笑著道:「乳孃這樣就會很開心了。」

海明月沉默地看著,直到她們走出來,都沒有誰去關心那個裝滿金子的密室,對於她們而言,那裡的東西就像是一根紮在心頭的刺,看見一次都要痛一次,所以他們都儘量避免見到那些金燦燦的東西。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七月十五,「佛歡喜日」,普濟院有盂蘭,海明月看萱兒總是悶悶不樂,便想帶她去散散心。海英在旁看見太后欽點海藍隨行,就隱約猜出了太后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