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野七咒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鐵流兒一應聲,奇光散人嘿嘿點頭,叫道:「我就知道你的死黨必也來了,但你兩個齊上我也不怕。」對二柱子喝道:「注意腳下。」身子一縱,便向陳子平撲去,喝道:「你這麼天天無事打傘,且讓我看看你傘上功夫有點長進沒有。」

陳子平呵呵一笑:「正要奇光兄指點。」傘一旋,縱身相迎。

看看接近,奇光散人一聲大喝,一劍對著陳子平傘頂劈下,雪槐的天眼看不透陳子平的傘,便知他這傘絕非等閒,心中猜測:「他這傘看來也是件寶物,卻不知架不架得住奇光散人的寶劍。」

但與他猜的不同,陳子平並不以傘面硬架,而是斜裡一旋,斜斜削向奇光散人左脅,乃是以攻為守,雖是一把傘,但傘骨如刀,這麼旋轉急削,一旦削上了,可絕不是鬧著玩的,而他一張臉卻始終躲在傘後。

奇光散人眼見陳子平傘骨斜削,一劍便不敢劈實,斜劍下指,削向陳子平雙腳,陳子平傘往下一壓,將自己整個身子盡竭遮住,卻同時將傘向前一送,他傘上有個尖頂,若是戳上了,可就是一個透明窟窿,但他傘一送,奇光散人早斜身繞步,到了另一面,七寶奇光劍展動,唰唰唰連刺三劍,陳子平傘一旋,以傘骨連擋三下,清脆的叩擊聲在靜夜裡傳出老遠。

三下硬擊,平分秋色,奇光散人嘿的一聲:「有長進,看來這傘不是白打的。」

陳子平嘻嘻一笑:「有奇光兄這一聲誇獎,以後小弟打傘就更有精神了。」

「不要得意,再接我幾劍看。」奇光散人一聲大喝,劍光一緊,攻勢更形凌厲,腳踩八卦,一個身子忽前忽後,忽高忽低,速度之快,恍眼看去竟好似有三四個人在同時進攻一般。

他攻得急,陳子平也守得緊,一把傘同樣是忽前忽後,旋轉翻飛,牢牢實實罩住自己身子。

雪槐與很多人動過手,更看過太多的人相鬥,但若說鬥得精彩好看,卻都不如這兩人的相鬥,心中暗贊:「天下奇材異能之士,果然所在多有,僅以劍術論,我便遠不如這奇光散人。」他劍術出於敬擎天,這段時間雖多異遇,劍術卻仍是老路子,與奇光散人如此奇變百出的劍術相比,確是多有不如,但他看得出來,奇光散人兩個功力都不是太高,最多能與法一等五觀三寺掌教持平,雪槐若召喚神劍靈力,則還要高出一分半分。到這時候雪槐才終於注意到一件事,就是無論五觀三寺等正教中人,還是天風道人屍門四邪等邪教中人,功力都會在一個地方停住,彼此間雖也有高低,但相去極微,然而若說道基魔功都有侷限,到一定地步便不再成長,可雪槐還見過西王母和誓咒中的萬屠玄女,功力卻遠在眾人之上,可以說足足要高出一個檔次。

意識到這一點,雪槐心頭有略微的迷惘,不過隨即就想到了:「道術魔功的修練,和普通人習武其實沒有區別,所謂人力有時而窮,習練到一流的境界容易,而要想百尺杆頭再進一步,躍升到足可開宗立派的超一流境界,卻絕非那麼簡單,甚至僅有苦練都不行,還要有不世的機緣悟性。」

他凝神思索,奇光散人和陳子平卻仍是苦鬥不休,另一面,二柱子卻是雙眼盯著地面,不停的跳來跳去,口中還不絕喝叱:「出來,出來,我可看見你了哈,別說我憨,眼珠子可是亮堂呢。」鐵流兒其實壓根兒就不在他腳下,而是緊跟著奇光散人,顯然是要抓住奇光散人的破綻,好來個突然襲擊,鐵流兒只能用這個法子,因為他一離土,眼睛就無法睜開,只能一擊即走。

對鐵流兒的行蹤,雪槐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眼看著二柱子虛張聲勢,不自楚好笑,暗暗搖頭:「這憨柱兒,說他憨,他倒也會使詐,但人在暗處你在明處,這詐又如何使得出,不徒自惹人笑嗎?」

奇光散人始終不見鐵流兒現身,自然知道鐵流兒是隱在暗中打他的主意,因此雖在與陳子平惡鬥中,卻始終分神留心腳下,不予鐵流兒可趁之機。

陳子平當然也知道鐵流兒只有一擊的機會,不現身,是找不到這個機會,安心助力,驀地裡長笑一聲:「奇光兄,小弟還有點見不得人的把式,也請你老兄多多指教啊。」笑聲中一個跟斗,身子倒翻出去,半空中一聲長喝:「幻影流星傘。」傘一旋,身子上突地又分出一個身子來,連人帶傘,猛射向奇光散人,他這分身之術且是接連不斷,一個才出,另一個緊跟著又來了,瞬時間連分出十七八個身影,前後左右,向著奇光散人不絕猛撲。他這裡面,當然只有一個真身,但奇光散人可沒有雪槐的天眼,又如何分得出哪個是真身哪個是虛影,只有將七寶奇光劍舞成一座劍山,將整個身子盡竭罩住,雖暫保不失,已大落下風,而腳下鐵流兒更是瞪圓了眼盯著他,只要他稍露破綻,立時便要出手。

「若捨不得那什麼火靈丹趕緊逃命,十招之內,必要落敗。」雪槐冷眼旁觀,暗中思忖,便在這時,忽聽到風聲急響,又來一人,老遠便叫:「奇光兄莫慌,我臭銅錢來助你。」

雪槐抬頭看去,但見來者是個商賈模樣,最有趣是全身掛滿了銅錢,有大有小,各式各樣,一路奔來,便聞銅錢叮鐺,響個不絕。雪槐見了他模樣,不覺暗中失笑:「臭銅錢,這名號還真是形象呢。」

臭銅錢老遠便喝一聲打,手一揚,一串銅錢飛出,分頭射向陳子平化身。陳子平傘一旋,將臭銅錢銅錢擋了開去,幻影復一,持傘立定,怒視臭銅錢道:「臭銅錢,你也要來插一腳嗎?」

臭銅錢哈哈大笑,向地下一指道:「你那死黨鐵流兒在下面吧,許你有幫手,就不許我幫奇光兄?世上沒有這麼霸道的買賣吧。」

「你硬要插手,那就休怪我不客氣,幻影流星傘下,多你一個也不為多。」陳子平一點頭,傘一旋,喝一聲:「幻影流星傘。」執傘化身分為兩路,同時攻向奇光散人和臭銅錢,下面鐵流兒不要說,自是緊盯兩人,只要見誰露出破綻,立時出手。

卻聽臭銅錢呵呵一笑,叫道:「陳子平,不要以為這些年別人都在閒著,且看我的。」口一張,嘴裡竟又吐出一個銅錢來,大喝一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生世間,誰不愛錢,疾。」

一聲喝畢,那錢飛旋而出,在空中忽地變大,飛速旋轉,發出奇異的嘯聲,但最奇異的,是錢眼中竟生出一雙手來,不停的招手,說來也怪,隨著那雙手不停的往裡招,十七八個飛旋著的陳子平爭先恐後便向錢眼裡鑽去,本來滿天傘影,眨眼間卻就只剩下了一個,其他的全部進了臭銅錢錢眼,隨即落下地來,卻是一把把油紙傘。

陳子平一呆之下,又驚又怒,喝道:「臭銅錢,你敢破我大法?我跟你拼了。」傘一旋,急攻過去。

臭銅錢哈哈一笑,叫道:「不是我要破你大法,我這法,名叫誰不愛錢,只要是愛錢的,就非進我的錢眼不可,你的傘進了我的錢眼,就說明你的法還是太俗了,還是愛錢啊。」長笑聲中,手一晃,雙手各執一個銅錢,大小有如一對月牙輪,劈手相還,與陳子平纏鬥在了一起。臭銅錢功力也差不多,這一場鬥,與先前又自不同,奇光散人是劍招層出不窮,臭銅錢卻是銅錢無窮無盡,不停的撒手飛錢,上手錢飛出,下手立馬又出來一個,實不知他身上有多少銅錢,他與陳子平鬥,有一樁吃虧處,不象陳子平有傘能遮擋七寶奇光劍的劍光,總要側身避開劍光才能出手,但有了這飛錢,卻又抵得過要避光的劣勢。只不過陳子平的傘又恰是飛錢剋星,隨便一攔,便將飛錢攔了出去,也不吃虧,只不過要時時提防,鬥了半天,只是平手。

這一面奇光散人卻來對付鐵流兒,但他空自提著一把明晃晃的七寶奇光劍,照不透地面也是白搭,口中只叫:「出來,鐵流兒你這隻會扯小媳婦腳的傢伙,是個男爺兒們你就出來。」鐵流兒全不受激,不理不睬,但想跳出來算計臭銅錢卻也不可能,奇光散人盯著呢,便就這麼僵持著。

正鬥得緊,風聲起,卻又來了一人,雪槐暗思:「卻不知又是哪一邊幫手。」抬眼看那來者,卻是個戲子,一身戲服不算,臉上還上了妝,生似剛從戲臺子上下來,來到近前,雪槐才發現他生相另有怪異,竟是個瞎子,雙眼被人生生挖了去,只剩兩個窟窿,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本來一張臉有多少肉,那眼洞兒再深也不可能深不見底啊,但這戲子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然而怪的還不是這裡,最怪的是這戲子又不是瞎子,在他雙耳朵裡,竟伸出來一雙小手,小手張開,手心裡竟各生著一隻眼睛,不時轉動著,雪槐可以肯定,這耳中手生出的眼睛絕不是擺設,而是真的能看見東西。

「耳中生手,手上生眼,耳眼合一,這可真比我的反臉還要怪了。」雪槐暗自駭異,冷眼看那戲子幫哪一邊,卻聽那戲子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戲子這麼叫著的時候,一臉焦急,然而那不要打了四個字,他卻是用唱腔說的,雪槐若閉了眼睛,還只以為在聽戲呢,一時又是駭異又是好笑,思忖:「莫非這人說話用的都是唱腔?」

還真給他猜著了,這戲子說話,果然都是在唱,奇光散人顯然聽不慣他的腔板,皺眉喝道:「李伶兒,你要哭喪,給老子滾遠些去哭,別在這裡扯得煩人。」

「這人名字竟叫李伶兒,哈,倒真是名符其實了。」雪槐大好笑,不過笑自笑,他看得出來,這李伶兒靈力了得,而且唱腔中隱含異力,似乎另有一功,一時心中感概,想:「這些人每一個的道元功力都不在法一幾個之下,且各懷異術,真想不到,在二柱子這袋子裡坐這一會牢,竟能見著這麼多的奇人異士。」

李伶兒唱道:「啊哎奇光兄此言差矣,諸位此來,無非都是想取火靈丹救梅娘,但這麼鬥個兩敗俱傷,卻又怎取得火靈丹,救得梅娘。」

他此言一齣,奇光散人四人都是一愣,陳子平忽地虛晃一招,向後一退,叫道:「這話也對,奇光兄,你收了劍,便要打,大家也先說清楚了再打。」奇光散人依言收了寶劍,李伶兒雖是耳中眼,也不敢直視劍光,面對著眾人,耳中小手卻是向後反著,他的小手可前後翻轉,手中眼因此而比生在眼眶裡又要靈動得多,同時鐵流兒也鑽了出來,卻去與陳子平並肩站在一起。這麼出來一站,才顯得出他真實的身材,還只到陳子平肩膀高,一邊大,生象十歲不到一個小孩。

李伶兒喜笑顏開,唱道:「這就對了,大家齊心合力,才能取得火靈丹,有了火靈丹解得了玉真子的毒,才能救得了梅娘啊。」

「錯錯錯。」臭銅錢卻猛地搖頭,斜眼看了陳子平兩個道:「齊心合力,我可信他們不過。」

鐵流兒大怒,手中鉤向臭銅錢一指,叫道:「我才信你不過呢,看你滿身銅臭,見錢眼開,我才不信你會好心去救梅娘。」

「我臭銅錢雖滿身銅臭,但救梅娘絕對是真心,你竟敢汙衊我,豈有此理。」臭銅錢暴跳起來,指了鐵流兒道:「來來來,今天就衝著這句話,我便要和你分出生死。」

鐵流兒雙鉤一振,冷笑道:「誰怕你不成,只要奇光散人不撥他那把鬼劍,我就和你分個高低。」

「奇光兄,你不要撥劍。」臭銅錢扭頭向奇光散人叫一聲,便要撲出,這時李伶兒猛地揚聲長笑,唱道:「打吧,打吧,打個你死我活,那就親者痛而仇者快了。」

「李伶兒說的沒錯。」陳子平挺身一攔,道:「我們雲山六友,當年好歹也做過兄弟,今天爭執,原因也都是為了梅娘,真要打個生死出來,誰去取火靈丹,誰去救梅娘?」

臭銅錢兩個本來都氣虎虎的,聽他這一說,都止住了勢子,只是相互瞪眼,鐵流兒叫道:「無論怎麼說,我絕對信他不過。」臭銅錢也是針鋒相對,叫道:「我也絕對不相信你。」

「這個容易。」李伶兒霍地一舉手,掌中託了五粒小小的紅丸子,叫道:「咱們誰也用不著相信誰,就信這應咒神蟲好了。」

「應咒神蟲?」臭銅錢幾個同時失聲叫了起來,齊看向李伶兒掌心,臉上都有疑懼之色。

幾人臉色落到雪槐眼中,雪槐不由一怔,低叫:「看他幾個臉色,這應咒神蟲大非等閒,卻是個什麼東西?若只是一條小蟲子,這些人該不至於這般驚懼啊。」

這時骷碌鬼王聽到他話聲,卻在他腦中現出幻影,叫道:「主人原來不知,這應咒神蟲還真就是一條小蟲子,但此蟲極為靈異,但凡有人對它發過了誓,事後卻昧心背誓,則此蟲立即發動,鑽入立咒人骨髓之中,咬食骨髓,那種痛,較之主人所受萬剮風輪之苦還要苦痛得多,因為萬剮風輪雖痛,終究只有萬剮,而應咒神蟲入髓,那種痛卻是經年累月,無始無終,一直要跟到人死,無藥可治,無法可除,便你大羅真仙金身羅漢,此蟲一旦發動,便再也無法擺脫。所以立咒之人一聽說應咒神蟲,無不驚懼。」

「原來如此。」雪槐明白了,這時他也大致聽得明白,陳子平幾個本來是什麼雲山六友,後來才生出矛盾,這時齊來這裡,都是為取火靈丹,都是為了要救一個叫梅孃的女子,卻又彼此不信任。

「我倒看他們敢不敢吞這應咒神蟲。」雪槐冷眼而視。

臭銅錢幾個面面相窺,一時無人伸手,臭銅錢扭頭看向李伶兒道:「李伶兒,這應咒神蟲只神蟲婆才養得有,你是怎麼弄來的?」

「這個容易。」李伶兒微微一笑,叫道:「神蟲婆喜歡聽戲,這幾十年裡,我天天唱給她聽,才換得這應咒神蟲。」

此話一齣,臭銅錢幾個一齊動容,原來神蟲婆乃是介於正邪之間的大神,法力高深,但脾氣怪僻,動不動就加怒於人,尤其喜歡以蟲制人,世間一般的刑罰,無非皮肉之苦,而神蟲婆卻是將蟲放入人體,在裡面咬人,那種痛,百倍於皮肉之苦,李伶兒以戲換蟲,以神蟲婆的脾氣,他必定受了不少罰,他說得輕鬆,但這幾十年裡所受的苦,絕非常人可以想象,所以臭銅錢幾個動容。

「李伶兒,這可苦了你了。」陳子平叫。

「沒什麼。」李伶兒搖頭:「我五兄弟若不能齊心合力,便殺不得火靈怪,取不到火靈丹,沒有火靈丹,解不了玉真子的毒,也就救不了梅娘,所以我一定要想一個讓大夥兒齊心的法子,至於苦,嘿嘿,李伶兒天生命苦,若不是哭得多了,眼珠子又何至於跑到耳朵裡去,它就是嫌哭得太累啊。」

他唱得滑幾,雪槐不由好笑,陳子平幾個卻沒笑,相視一眼,陳子平霍地伸手取個一枚紅丸,叫道:「李伶兒如此苦心,還有什麼說的,我陳子平對應咒神蟲立誓,若不是真心救梅娘,立即遭報。」說著一口將紅丸吞了下去。

他一帶頭,臭銅錢幾個也取紅丸吞了,個個立誓,李伶兒最後吞了紅丸。

陳子平叫道:「好了,大家現在誰也不用懷疑誰了,後日子時,便是火靈怪出洞之期,大家好生商量商量,怎麼才能一舉斬了這怪物。」

臭銅錢點頭道:「是啊,若斬不了火靈怪給它縮回去,再要六十年等它出洞,不說梅娘在玉棺中是否受得了,便是玉真子只怕也要撐不住了,這些年來,也全靠他一口純陰真氣凍住玉棺,梅娘在玉棺裡才呆得住呢,玉真子對梅娘,那也真是沒說的,當年若不是他捨命相助,梅娘只怕當場就給歡喜佛害了。」

陳子平幾個一齊點頭,議論紛紛,雪槐雜七雜八聽下來,大致也就明白了,梅娘是他們雲山六友之一,玉真子則是梅孃的追求者,其實陳子平五個都和玉真子一樣心思,都想娶梅娘,只是梅娘對誰都不點頭。三十年前,一日梅娘出遊,碰上了邪魔歡喜佛,歡喜佛想要強行凌辱她,梅娘不從,卻敵不過歡喜佛,危急之際玉真子趕到,讓梅娘躲到一具通靈的玉棺裡面,自己和歡喜佛死拼,重傷之際陳子平五個趕到,歡喜佛一見不妙跑了,但玉真子道基嚴重受損,而玉棺惟有他的純玉功才能開啟,他的純玉功無法復原,玉棺中的梅娘便也出不來,僵臥棺中,這麼些年來全憑玉真子純玉功的一口純陰真氣維持生命。而陳子平幾個要取的那火靈丹,乃是火靈怪內丹,為陰火之精,剛好可治得玉真子內傷,讓他的純玉功復原,火靈怪每六十年出洞一次,後日正好是出洞之期,所以陳子平幾個得信便全趕了來,但彼此間當年為了梅娘爭風吃醋,很有些舊怨,雖都是為梅娘而來,見面卻先打了個一塌糊塗,若非李伶兒,還真不知知麼收場。

幾人議了一陣,定下計策,當下一齊趕到火靈怪巢穴前守候,眼見五人聯手,必能斬得火靈怪救得梅娘,陳子平五個都是心情暢快,惟有二柱子腰上的雪槐卻是心中著急,再等兩日,離破陣之期便只有四日了,若奇光散人一取得火靈丹救出梅娘便放他出來那也來得及,最怕奇光散人見梅娘後敘起舊來,根本不理他這個碴了,一袋十日八日的,那就要了命了,但急也沒有,只有聽天由命了。

火靈怪巢穴在一座高嶺之下,洞極大,內裡不知有多深,洞口前面卻是一塊極大的平地,遍生草木,不知情的人看上去,會認為是一片上好的草場,再想不到草場後的洞子裡會藏著一個洪荒怪物。

陳子平五個便在洞子上面的山尖上棲身,靜待火靈怪出來,過了兩日,到第三日夜間,子時將近,忽聞異嘯聲起,其聲低沉,山鳴谷動,陳子平叫聲來了,眾人一齊向洞口看去,但見一陣風過,洞子裡突然噴出一條巨大的火柱,洞前草木立時著火燃燒起來,火面子直抽上半山腰,沖天大火中,一個怪物從洞中緩緩爬出,正是火靈怪。

雪槐以天眼看這怪物,但見它獅頭人面,眼如燈籠,綠光幽幽,舌如紅布,上面遍生倒鉤,不住卷伸,上下兩副燎牙,長及數尺,牙鋒上的幽光讓人心血發涼。

大腦袋後,是一個蜈蚣樣的身子,粗若大水桶,長及數十丈,通體赤紅,背上遍生紅鱗,每一片紅鱗都有尺許方圓,便如一片片燒紅的鐵甲,腹下則生著無數雙腳,說實話,雪槐雖有天眼,也數不清那些腳到底有多少雙,他只發現一點,那些腳每一隻腳趾上都生著鋒利的兩隻指甲,彎曲若鋼鉤,所過處,碎石紛飛,不要說,那要是踏上人身,必定是開膛破腹之禍。

「這麼大一個惡物,又已通靈成丹,確實是難以對付,難怪以陳子平幾個之能,也要聯手對付。」雪槐看清火靈怪模樣,暗暗感概。

陳子平幾個早已凝神作勢,眼見火靈怪全身出洞,臭銅錢雙手捧一個銅錢,叫道:「這怪物只要吸得人間之氣,便會愛錢,便脫不得我錢眼。」左手捏訣,叫一聲:「誰不愛錢。」將那銅錢往下一拋,那銅錢飛到火靈怪面前一立,霍地變大,高達數丈,錢眼中伸出一雙手來,對著火靈怪不停的招。

銅錢是人類獨有之物,照理說火靈怪這等畜類不會感興趣,但正如臭銅錢猜的,火靈怪通靈之後,吸天地之氣,也便吸了人氣,而只要是人,就一定會受錢財的誘惑,眼見銅錢中招手,那火靈怪叫了一聲,竟就向錢眼中爬去。

雪槐天眼看著,又是吃驚又是好笑,暗暗搖頭:「連這畜生也鑽錢眼,何況是人了。」

臭銅錢待火靈怪整個腦袋鑽進錢眼,猛地喝一聲疾,那銅錢霍地收緊,便如一道銅箍,牢牢的箍住了火靈怪脖子,那火靈怪猝不及防,昂頭一聲叫,將一個腦袋亂甩,又去山邊岩石上猛撞,撞得岩石紛飛,但卻撞不掉勃子上的銅錢。

臭銅錢哈哈大笑:「這世上不論是人還是怪,只要跌進了錢眼,休想脫身出來得,只除非是死了,那才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笑聲中,火靈怪猛地一聲大吼,脖子上赤鱗驀地張開,臭銅錢身子一抖,急雙手捏訣,腳踩八卦,顯然火靈怪這一掙之力大不簡單。

「動手。」陳子平傘一旋,急躍而下,半空中一聲長喝:「幻影流星傘。」飛撲而下的身子化出一長串幻影,急射向火靈怪掙動的身子,第一個幻影連人帶傘去火靈怪身上一旋,霍地消失,第二個幻影立即又削了上去,一眨眼間連削十八下,最後只剩一個真身彈開。

以陳子平功力,再這麼從高處旋轉飛下,這一削之力,當真能削平岩石,然而削在火靈怪身上,卻只撞得火靈怪身子一斜,連鱗甲也未能斬破,更別說斬進火靈怪身子了。

不說陳子平的驚駭,便是雪槐也暗暗昨舌,暗叫:「好個硬皮憨物,這等皮實,只怕奇光散人的奇光劍也傷不了它。」

雪槐早就發現,奇光散人的七寶奇光劍厲害處便在於那刺眼的七寶奇光,劍氣卻並不很銳利,果然,緊跟著陳子平,奇光散人也是連人帶劍撲下,一劍橫劈在火靈怪頭頂上,可憐,那劍在火靈怪頭頂護甲上彈起老高,除了一條白印子,竟連粗皮也未能劃破半分,卻就惹得火靈怪惱了,頭一擺,一條火柱便向奇光散人捲來。

在奇光散人想象中,他那一劍,不說將火靈怪腦袋一劈兩半,至少也要劈得火靈怪重傷,根本就沒想過傷不了火靈怪反要挨燒,因此火靈怪這一股火可說燒了他個措手不及,百忙中急往外一翻,卻早給火苗子卷著,頭髮鬍子燒去大半。

他這裡忙著撲火,鐵流兒李伶兒也分頭撲下,鐵流兒卻是從地底下鑽出,雙鉤一分,鉤住了火靈怪腰身,他也想得天真,便要以雙鉤之力就這麼將火靈怪鉤住,不想火靈怪感覺不便,腰身一拱,反把他一個身子從土裡撥了出來,那情形,生似撥出個大蘿蔔。至於李伶兒,他兵器便是雙手雲袖,雙袖翻飛,在火靈怪頭頂舞來舞去,舞是舞得好看,打在火靈怪身上,卻只當是在給火靈怪打灰。

雪槐看了陳子平五個情形,又是吃驚又是好笑,想:「他幾個枉自身懷異術,今天只怕切不開火靈怪這一身硬皮。」卻又想:「火靈怪這身鱗甲固是天生,但經得起奇光散人的奇光劍,主要還是因為練成了內丹,陳子平幾個破不得它內丹,絕對斬不了它。」

不過火靈怪顯然也吃了苦頭,外表護甲雖未破,內裡卻大受震盪,這時狂吼一聲,身子霍地盤成一個圓圈,不絕的遊動,怪頭昂在中間,口一張,一股火柱便向陳子平幾個噴過來。

奇光散人這次有了防備,火靈怪口一張,他立刻湧身急退,鐵流兒便往地下一鑽,陳子平則把傘往下一罩,將整個身子護住,只李伶兒退得慢了些,立時被包在了火中,身陷火中,他仍是死性不改,拖長了腔板唱道:「啊哎,火燒眉毛也。」叫聲中,臉上那兩個眼窟窿裡,突地流出淚來,那淚給火氣一逼,竟散成兩蓬水霧,他同時間雙袖急旋,帶動水霧也是旋轉不停,那火竟是穿不過水霧,燒不到他身子。

「竟能以眼淚滅火。」雪槐又驚又奇,暗暗點頭:「這人言行滑幾,但身上確實有真功夫。」

奇光散人身法如電,火靈怪火柱一收,他倏地又射了回來,在火靈怪身上連劈兩劍,陳子平鐵流兒幾個也是一樣,鉤傘齊下,砸在火靈怪護甲上,叮叮鐺鐺,便如敲一塊頑鐵,卻敲得火靈怪好生惱怒,口一張,又是一股火噴出來,陳子平幾個急又退開,待火靈怪閉嘴,便又撲上,如此反覆數次,火靈怪噴出的火柱漸弱,顯然有點撐不住了,低吼一聲,將頭一擺,便向洞中爬去。

「孽畜要回洞。」陳子平大叫,飛身急撲,奇光散人幾個也急了,傘鉤齊下,在火靈怪身上一陣亂砸,雖砸得火靈怪痛叫不絕,卻就是切不開火靈怪的護甲,眼睜睜的看著火靈怪要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回去,陳子平急了,霍地行險,身子一翻,擋在了火靈怪前面,火靈怪見去路受阻,口一張,一股火柱噴出來,陳子平不但不退,反將傘罩了自己身子,迎著火柱便衝了上去,撲的一下,連人帶傘塞在了火靈怪嘴裡,傘張開,剛好將火靈怪的嘴塞得滿滿的,火靈怪又驚又怒,巨嘴往下一合,傘骨受不住壓力,往下合攏,陳子平急以手死命撐著。

先前鐵流兒幾個見陳子平竟往火靈怪嘴裡塞,都看得呆了,這時反應過來,李伶兒急叫:「我來幫你。」飛身過去,腳在火靈怪獠牙上一蹬,雙手撐著傘的撐骨,兩人合力,復又將傘全部撐開。鐵流兒兩個也飛撲過來,陳子平急叫道:「沿嘴縫下手,那裡是軟肉。」

他這話提醒了鐵流兒兩個,鐵流兒在左,奇光散人在右,一劍雙鉤,照著火靈怪左右嘴縫便是一陣猛砍。這回算是挑對了地方,正如陳子平說的,火靈怪通身上下,還就這嘴縫處是軟肉,一切就進,汙血飛濺中,火靈怪一張嘴給越切越大,先前陳子平李伶兒要合力才能撐住傘骨,到後來火靈怪嘴筋被切斷,再不能合攏,兩人便拋了傘,一個揪了上唇一個揪了下唇,兩面猛扯,而鐵流兒兩個砍發了性,自是再不停手,破竹子般一路破將下去,上面臭銅錢眼見得手,收了銅錢,長笑躍下。二柱子功力太低,先前一直插不上手,這時便也來幫忙,可憐一個洪荒巨怪,眨眼功夫,便給剖成了兩片,腹中一顆內丹,粗若大海碗,色做赤紅,灼熱逼人,火靈怪噴出的火柱,顯然便是此丹發出。

陳子平早有準備,以一個玉匣子收了火靈丹,眾人一齊躍開,相視大笑。陳子平雖有傘擋著火靈怪噴出的火,但側面繞過來的火仍燒到了他身子,李伶兒和他一起,自也一樣,因此兩個人這時都是發焦毛亂,衣服破爛,奇光散人起手就燒了一下,鐵流兒中間鑽得太慢,也把頭髮燒去了一半,因此都是一身狼狽。

臭銅錢叫道:「這次倒還真是多虧了陳兄,否則那孽畜便溜回去了。」

奇光散人幾個一齊點頭,陳子平笑道:「哪裡,若無大家幫手,靠我一個人,休想斬得了這孽畜,所以我說啊,真要論功,當以李伶兒功勞最大。」

李伶兒急忙雙手抱拳,叫道:「啊呀不敢。」他拖著唱腔,十分滑幾,眾人心中愉快,一齊大笑。

臭銅錢叫道:「即有了火靈丹,咱們這就去玉真子那裡吧,這麼多年未見梅娘,我可真是等不及了呢。」

「慢著。」鐵流兒忽地一揚手,兩眼去陳子平幾個臉上掃來掃去,叫道:「有一件事不知你們想過沒有,這一次梅娘得保清白,玉真子立功最偉,如果她醒來,就此宣佈要嫁給玉真子,則又如何?」

陳子平幾個頓時都呆住了。他五個都喜歡梅娘,這麼些年不惜一切要救梅娘,為的也是心中一份愛慕之情,但如果說千辛萬苦救出梅娘,卻是為別人做嫁衣裳,誰的心中都不甘願。

但難道就此不救梅娘?

幾人面面相窺,陳子平猛一頓足,道:「不論如何,總之一定要把梅娘救醒,至於她要嫁給誰,由她自己決定。」

「就是這話。」臭銅錢向鐵流兒幾個臉上一掃,叫道:「走。」

幾人縱身而起。雪槐在二柱子袋中暗暗點頭:「這幾人雖各有怪僻,卻都是真性真情之人。」

約半個時辰,到了一座山中,在一座巨大的墳墓處收術落下,雪槐心中嘀咕:「難道這玉真子竟是住在墳裡?」正自疑惑,那墳墓卻格格向兩邊分開,陳子平幾個急步進去。竟真的是玉真子居所。

玉真子住的這墳墓外表平平無奇,內裡卻是金碧輝煌,極盡奢華,光墳頂上裝飾的奇珍異寶便是數不勝數。雪槐也算是見過場面的了,但看了玉真子如此之富,也自點頭暗歎。

墳中一個玉臺,上面一座玉棺,玉棺旁邊一個男子盤膝閉目而坐,這男子高冠古服,面如古玉,可說得上是美男子,雪槐一見這男子之面,便暗暗點頭,想:「這男子必是玉真子了,怪不得鐵流兒幾個擔心,若論相貌,玉真子確是遠在他幾個之上。」

玉真子見陳子平幾個進來,微微睜眼,卻不站起來,兩眼無神,一臉真氣衰弱之相。陳子平急道:「玉真兄,我們已取得火靈丹,卻不知如何用法。」說著取出玉匣子開啟。

玉真子一見火靈丹,眼光一亮,急伸手道:「給我。」接過火靈丹,一張嘴,竟將火靈丹吞了下去。那火靈丹粗如大海碗,照理說人嘴是無論如何吞不下,但玉真子這一張嘴,竟是出奇的大,真可以用血盆大口來形容,雪槐看得暗暗凝眉:「這傢伙不是人,卻不知是什麼東西得道後借人身成形。」

玉真子吞了火靈丹,盤坐一會,驀地裡長身而起,縱聲大笑,狀極歡快。

陳子平幾個看了他這樣子,也自高興,陳子平道:「玉真兄看來傷勢全愈了。」

玉真子點頭,道:「是,多謝諸位費力找來火靈丹。」說著向陳子平幾個臉上一掃,又是一陣大笑。

臭銅錢急道:「玉真兄即全愈了,那便請開啟玉棺,要不要我們助力?」

「不必。」玉真大笑搖頭,轉身向著玉棺,雙手抱腹,口一張,一股青氣射出,如線一般圍著玉棺連繞幾圈,猛地裡大喝一聲,那玉棺竟寸寸碎裂,化為粉未,玉真子同時間長袖一拂,玉粉飛揚,整個墳墓裡剎時間玉濛濛一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閉眼。

不需要閉眼的只有雪槐,他天眼看得清楚,但見玉粉中現出一個麗人,躺在玉臺上,肌如玉,衣如雪,確是一個絕色的美人,自然便是陳子平幾個日思夜想的梅娘。

玉棺一碎,梅娘立時睜開眼來,急叫:「五位哥哥小心。」而就在她的叫聲中,玉真子雙手齊揚,六點青光飛出,此時陳子平幾個眼不能開,且心中全無防備,如何躲得開青光,一齊中招,身子立時僵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