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喬一個激靈,趕緊揮手去擋——幼兒園老師說過了,陌生人的禮物不能隨便接!
「姑姑不要怕。」小童子被她卡住動作,掛也不是,收也不是,頗有些手足無措,「這叫夜光蘭,是身份的象徵。只有戴上它才能在天水閣裡暢行無阻,姑姑是外來人,不戴不能出門。」
「……哦,我懂了!」清喬點點頭,做恍然大悟狀,「原來這是暫住證呀!」
「對啦!」童子咧開嘴將花掛到她身上,歡心讚美,「姑姑好聰明呀!」
「……我說,你們主人把我留在這裡,究竟打算做什麼?」清喬拿起脖子上的花,好奇打量。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
童子偏起小腦袋,絞盡腦汁思索,眉心紅點一閃一閃發著光:「我只記得主人說過,每當他看見姑姑,就覺得相比之下自己實在是太完美了,太超凡脫俗了!身心都有說不出的愉悅感,所以很喜歡多看姑姑兩眼呢!」
——老孃今天就要砍翻這個自戀的spay男!
清喬火冒三丈一躍而起,氣沖沖朝外走去。
「你家主人在哪裡?我要見他!」她在廊坊上跑的健步如飛虎虎生風,「憑什麼要我留在這裡做僕人?憑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當小丑?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王法了?!」
還沒等她振臂高呼完畢,忽然被一隻腳絆倒,跌了個狗啃屎。
「顧小姐,精神矍鑠啊。」
門檻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懶洋洋的白袍男子,赤足烏髮,面具精緻,正是巫師應遙。
——我呸,你才年逾古稀呢!
清喬瞪他一眼,狼狽從地上爬起,本想趁機踩他一腳,最終忍住了沒有邁腿。
這麼漂亮的人,像水晶做的,還真有點捨不得……
「既然被王爺留在天水閣做客,顧小姐就應該知道,別人地盤儘量不要亂跑,免得給主人添了麻煩。」
應遙斜靠門檻,似笑非笑望她。
「——要記得,在天水閣裡,我就是王法。」
藍青的藤蔓在面具上肆意舒展,琥珀雙瞳中有火苗輕輕跳動,世間的一切,都在這男人無雙的氣勢下黯然失了顏色。
恍惚間,清喬彷彿睹見有無數的蘭花在他身後盛放,擺動,舒展著……
——耶?!等等!等一等!此人身後真的有蘭花!!!
微微顫動的花瓣,晶瑩欲滴的水珠,還有隨風傳來沁人心脾的香氣……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這不是幻覺!應遙身後真的綻放著如假包換的鮮花!
「我很美嗎?看我看的呆了?」
應遙見她一臉瞠目結舌的呆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唉,過於美麗是種罪惡,我不一小心就成了千古罪人,真是失策,失策啊!」
他一邊喟嘆,一邊款款起身,身後的蘭花也跟著節節升高。
清喬情不自禁倒退半步。
——居然有能隨著主人動作自由變換高度和方位的蘭花!這是什麼人工智慧品種?spay男,莫非你真是從少女漫畫裡穿出來的嗎?!
「……是不是覺得,我美得簡直是人間不該有的存在?」
應遙站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深幽。
清喬還沒從震驚裡回過神,只能機械點點頭。
「呼~~~」應遙忽然做出舒一口大氣的樣子,鬆開她的臉,反手從背後取下一大束東西。
一捆鮮活的蘭花。
「這玩意兒還挺重啊!」應遙抖了抖花上的露水,衝她翩然一笑,「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就懶得背了。」
他懷揣著如沐春風的勝利喜悅感,將整整一捆花隨手拋到地上,然後毫不留情的踐踏而過。
揮揮衣袖,什麼也不留,真正瀟灑。
清喬站在原地,徹底石化。
「姑姑不要見怪。」小童子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從地底冒出來,「很多年前,主人不知從何處聽說,但凡絕世美男子,出場必須要鮮花映襯。他一直很想這麼做,可惜天水閣這些年來一直沒有什麼外人,他玩起來也沒意思,如今姑姑來了,他自然是有興致,打算玩一玩……」
「我問你……」清喬晃了晃身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舌頭拐彎的弧度,「白天出現在他身後的落葉和罌粟,也是這麼來的嗎?」
「對呀!」小童子彎著身子去撿地上的花,遠看活像一隻胖胖的蛹,「主人一打手勢,我們就在窗戶外扇風搖樹,將葉子有組織有紀律的灑下;主人再打一個手勢,我們就扛著罌粟花從窗戶下邊兒輪流跑過……大家都玩的很開心呢!難道姑姑你不覺得,主人因此變得更美更迷人了嗎?」
「妖、妖怪……」
清喬渾身哆嗦著,只覺得眼前有金星晃盪,終於沒能撐住,咚的一聲倒下。
「姑姑很容易受驚啊……」
一片黑暗中,忽然傳來咿咿呀呀的童言稚語。
「你別看姑姑這樣,其實她可勇敢了,上次我看她吃藥,眉頭都沒皺一下……」
「噯,你說,姑姑究竟會在這裡呆多久呢?」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主人這回有點奇怪,幹嘛……」
「……誰?」
清喬忍住腦中暈眩,勉強艱澀開口。
四周嘈雜的一切忽然在瞬間消退,隱匿的乾乾淨淨。
隨即有塊冰涼的帕子覆到她額頭上。
「姑姑醒了,要喝水嗎?」
眼前探出一張胖胖的阿福娃娃臉,正是白天裡伺候她的小童子。
「咳咳……剛剛和你說話的是誰?」清喬喝一口他端過來的水,皺起眉頭。
「姑姑幻聽了,這裡除了我和姑姑,再沒有別人。」小童子笑眯眯的,答的一臉坦然。
「……我說,你們幹嘛要叫我姑姑?」清喬不動聲色,悄悄環顧起四周。
「是主人要我們這樣叫的。」小童子抬起粉團般的面頰,綠豆眼忽閃,「主人說姑姑全名姓傻名姑,我們都要叫‘姑姑’以示親暱呢!」
「喲,那你們家主人真是小看我了!」
清喬怒極反笑,伸手奪過小童子手中的水杯,邊端詳邊慢條斯理道,「莫非他不知道,所謂冰雪聰明,其實指的就是本姑娘我麼?」
「姑姑……」小童子見她端著水杯不停平移手臂,眼神也直勾勾的,心中頓感忐忑。
「蝠兒好乖乖,還不快給姑姑下來?」
盯著水杯好一會兒,清喬忽然於瞬間變臉,眼神語氣都由升級後的第二代腦系統操控,無比溫和。
樑上撲簌響了幾聲,終於有一個黑色的小影子輕飄飄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姑姑,你怎麼知道我在房頂上?」
銀鈴般的聲音,高高撅起的嘴,樑上小童不情不願扭著頭,「普通人應該看不見呀!」
「臭小子,第一,你有影子。」清喬朝牆角努一努嘴。
「第二,這杯水可以映出我想知道的一切。」
清喬將茶杯遞到他面前,得意洋洋晃了晃:「難道你真以為,姑姑只是個傻姑嗎?」
小人兒噗的一笑,露出似曾相識的可愛面容。
「姑姑就是姑姑,吃毒藥也不怕,蝠兒最喜歡姑姑了!」
一聲嬌呼,小人兒眼看就要朝她撲去。
「——打住!」清喬單手撐住他的腦門,面色異常嚴肅,「老實回答完姑姑的問題,再撲!」
入夜,天水閣本應萬籟俱靜,卻被走廊上一個拔足狂奔的女子攪亂了安寧。
白霧茫茫,她穿過庭院,穿過廊坊,穿過一扇又一扇的門,腳步未曾有絲毫的停歇。她的神情是這樣專注,這般迫不及待,彷彿奔跑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經過2008北京奧運會的洗禮,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又一個博爾特誕生了。
然後,在一個大的木質露臺前,我們的女博爾特終於停住了腳步。
她吐著舌頭,彎下腰,累的上氣不接下氣。
這個露臺很高,四周環花,霧氣中彷彿有什麼懸空漂浮,螢火蟲般閃著美妙的光。
臺上正有人小憩,一襲素雅白袍,以手當枕,半倚半靠優雅欣賞星空。
「把……把……把你的面具……給我摘……摘下來!」
清喬一邊呼呼哈氣,一邊紅著臉咬牙切齒。
「嘖嘖,這氣勢,不夠。」
臺上人懶洋洋側了個身,鼻孔朝天,面具鍍上幽幽月色。
「……把、把你的面具……給我摘下來!」
清喬穩住心神,提著裙子狠狠一跺腳,爆發出此生最壯觀的河東獅吼——
「陸——子——箏!」
嘩啦啦,覓食的小鳥被驚動,撲扇著雙翅飛離花叢,帶過甜蜜的香風。
如此美好的秋夜,多麼適合久別重逢呀。
「我給了你很多次機會,一直等著你認出我。」
臺上人勾唇露齒,聲音於霎那間改變。
迎著皎潔月光,那人將面具緩緩移開,現出足以媲美蒼穹的美好面容。
這份相伴四年的綺麗,清喬再也熟悉不過。
「歡迎來到我的地盤,尊貴的公主殿下。」
夜風中,臺上人微笑著,朝她盈盈展開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