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肉越獄

午門囧事 影照 第2頁,共2頁

獄卒大吃一驚,慌忙轉頭朝外跑去,嘴裡高呼:「不好了,犯人中毒了!」

門外頓時悉悉索索響起一陣腳步聲,大約是驚動了不少人。

清喬躺回床上,只覺得頭暈目眩,緩緩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好一會兒,忽然有東西搭上她的腕部,蛇一般冰涼。

「……脈相如此紊亂,到底怎麼一回事?!」有男聲傳來,夾雜著隱隱怒氣。

「稟、稟王爺,杜姑娘吃完飯就這樣了,小的實在不知啊!」回答聲中帶有哭腔。

清喬撐開眼皮,獄卒驚懼的臉龐搶先躍入,努力轉過頭去,段玉正一臉鐵青端坐於石床旁。

「你醒了。」他眼中有微不可查的精光掠過,探出手試著她的額頭。

「……那碗紅燒肉。」她對著他彎彎翹起嘴角,樣子乖巧,「……看來少放了點兒糖。」

段玉面色一僵。

血水再度溢位,於她唇際劃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記得跟我爹爹說,將來祭我時候要帶上糖……我不愛吃苦的……」

段玉的手靜止在她的枕畔。

「還有……阿達……」她忽然又想起一個人,喃喃喚著,「阿達,我很想阿達……御廚做的菜不好吃啊,吃的我肚子疼……」她微微抿嘴,終於忍不住,眼角有顆清瑩的淚滑下,「好疼,真的好疼……」

那顆淚輕輕滴在段玉的手背上,段玉如同被火焰灼烤般,迅速抽回了手。

五臟六腑被棍子翻攪,清喬垂下眼皮,開始大口大口的拼命呼氣。

「你、你若要我早死……怎麼不先說?」她努力去抓段玉的手,邊喘邊道,「我想見見冬喜,我還想見見喬峰……也不知他的廚子生意有沒有變好?」

「……他們很好,你不用擔心。」段玉的臉沉在濃濃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清喬得了答案,全身漸漸鬆弛下來:「……王爺,你有你的立場,我不怪你……我只是很後悔,我怪我自己……」她慢慢合攏雙眼,語氣幽涼,「要是我不愛吃紅燒肉就好了……」

「要是沒有遇見你就好了。」她的聲音那麼輕,輕的像一個夢,一碰就碎了。

燭火劈卟作響,屋子裡的一切在搖拽的光中沒有份量的虛浮著。

段玉眼中一閃,卻是暗極的影,瀰漫著無法消散的薄霧,輕寒惻惻。

「備馬。」

他的聲音乾澀,睫毛下垂著一片長長陰影,似千枝萬條垂柳。冷光濛濛如柳絮,把人的心都攪亂了。

獄卒呆看他,不知主子的下一步意欲為何。

「……我說,備馬。」

段玉的聲音依舊很輕,慢條斯理,帶著略微的暗啞:「……我要進宮見太醫。」

獄卒一怔,禁不住汗毛倒豎渾身戰慄,王爺的眼神太詭異,深得足以吞沒暗夜,陰晦又煩亂。

他拔足朝外狂奔,心裡縱使有千萬個不解,也不敢吐出半個問字。

墨色的夜,迎面而來是星星點點的涼。

再度睜開雙眼,清喬已置身於王府的豪華馬車裡。

「你醒了。」段玉看著她,似乎並不怎麼吃驚。

清喬仰頭,只看見他微勾的嘴角以及眉宇間那大片的陰影。

「我們這是往宮裡去……你的脈相我從未見過,興許太醫們會有法子。」

他居然好心跟她解釋起來,是她幻聽麼?「

「這又是何必?」

她嗤的一笑,神情寡淡:「反正都是死,毒死和絞死又有什麼差別?難不成王爺還想救活我,然後讓我再死一次?」

段玉挑眉,陰影裡陡然騰起兩小簇火焰。

「……你要不要死,由我說了算。」

馬車所經之處,火光一束束俯拜於腳下,白灼晃亮,就似踩著全世界的光而行。

「就算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裡。」

他忽然輕刮她的臉,狀如****親暱:「如果就這樣不明不白走了,我會很不甘心……」

他眼中緩緩透出那團團如盲的漆黑,不輕不重,卻落在人肌膚上,按進了人心裡頭,叫人由不得心上一緊。

「……我們……現在到了哪裡?」清喬避開他的眼睛,側過臉顫巍巍支起身體。

「離皇宮大約還有半個時辰。」段玉不動聲色抽回了手。

清喬沒答話,只是掀開簾子靜靜朝窗外望去。

夜色本該寂寥,卻被這一騎狂奔的馬隊踩的七零八碎。

踏踏,踏踏。

「王爺,你恨我不要緊。」

清喬忽然回頭,聲音極細極輕:「因為將來你會更恨我。」

段玉一怔,還來不及反應,只覺一道寒光閃過,他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一個冰冷尖銳的玩意兒。

「——把你的隨從都支開,讓他們全都回到王府待命!」清喬恨聲命令響起,手指根根繃得青白,聲音微顫。

濃夏時節兜頭淋下一陣雷雨,涼氣四溢。

「……小喬,你手無縛雞之力,僅憑一支簪就想制服我?」

他明白過來,卻只是笑,泰然自若。笑她的緊張,也笑她的不自量力。

兩盞火點在眼波中,清喬眯起眼睛:「是,我不能拿你怎樣,這支簪最多隻能劃傷你的皮膚。」

「可是——」她的手延著他深邃的輪廓一路上滑,最終停留在他黝黑的鳳眸前,「它卻能戳瞎你的眼睛。」

如她所料,段玉的臉色有了一絲凝滯。

「王爺,看著咱倆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再告訴你。」

她的嘴角翹起,容顏越發綺麗:「這簪上有見血便生效的奇毒,它不會讓你死,只會讓你全身感覺盡失,成為一個木偶樣的廢人。你說,你是不是需要再考慮一下?」

段玉眼中精光大盛,凝望她的目光銳利,似乎要透進她心肺的每個角落。

咬緊牙關,她堅持與他對望,絕不肯輸掉一分氣勢。

她在賭,賭他這樣一個自負自大自詡完美,將全世界都踩在腳下的人,沒有會比讓他殘疾更痛苦事情。

生不如死,尊嚴盡失,這才是真正的恐怖。

「你不管身上的毒了?」他忽然開口,臉色有些恍惚,好象就要四散開來。

「我就是死,也要離你遠遠的,至少一千里。」清喬得意而笑,嘴角又流下一絲猩紅,模樣甚是可怖。

段玉別過眼去,不再看她。

「如你所願。」他的語氣平淡,淡得好似一汪平靜的秋水。

「刑四。」他提高了音量,「把烏衣衛們都帶回王府去,我要帶犯人獨自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