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繞開剛才那個思路,我實在不願意想那件事,想男人們的事。
母親坐到床沿上來,側著身子看我,並把手撫在我的瘦脊背上。母親斜彎著的腰,正好讓開我躺在床上的視線,我的目光穿過外間屋長長的過道,又從父親剛才吃早飯的長飯桌底下穿過,剛好落到家裡的那一扇有些破損的木門上。
我模糊地諦聽到似乎有一個女人的歌聲從外邊遙遠的地方滲透過來,那聲音之微弱,彷彿是穿過無數的殘垣斷壁、經歷了很長久的時間之後,才走進我的耳朵裡。
現在回想,我記得,那彷彿是一首關於愛情的歌曲,好像是在唱一個被拋棄的女人的憂傷。儘管這憂戚的聲音微弱得幾乎任何一隻粗糙的耳朵都無法聽到,但是我當時依然聽得格外真切。「……請為我開啟這扇門吧我含淚敲著的門,時光流逝了而我依然在這裡……」那聲音彷彿是停留在遠處的波浪,在長廊和整個房間裡低徊、旋轉和綿延,韻律的柔軟的腳步帶著我,穿過門外陽光斑駁的庭院,沿著戶外的一束束斜射的稀稀落落的光線,終於那波動的聲音之流停留在對面鄰居家的木門前,歌聲就是從住在這裡的禾寡婦家發出的,她的聲音總像一貼涼涼的膏藥,柔軟地貼敷在人身體的任何一處傷口上。
禾寡婦的聲音在陰雨天裡尤其特別,音質厚而脆,並不綿軟,雨天的溼度給她的發脆的聲音裹上一層很潤的殼,使得那聲音散發出一種性的磁場。一種混合的性,或者是變了性的母性。
在後來的沉甸而漫長的歲月裡,她的這種忽然斷裂又忽然銜接的磁質的聲音,總是能夠穿透我的左右旁通的一片混亂的思憶網路,直抵我的耳朵,像真實地聽到一樣清晰。這陰雨天裡(實際上是雨後初晴的短暫的晴朗天氣裡)獨有的溼淋淋的聲音,總是使我憶起往昔生活的那些瑣碎無章的小片段,它們零亂不堪,缺乏條理,如一團纏連不清的頭髮,無法用清水梳洗順暢。面對我腦中的那些可以伸向多種可能性的潛在的思緒,我無能為力。
在那個夏天的混雜在空洞乏味的知了叫聲裡的女人歌聲裡,我不禁莫名其妙地黯然神傷起來。
我從母親的手裡抽出我的身體,然後一躍站起來,立在床上開始穿衣服。透過另一扇牆壁上的窗戶,我看到窗外灰乎乎的枯草地上,幾個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戲。我看到六月的陽光在清曠的天空中迷霧一般蔓延。
母親說。「快起來洗漱收拾,咱們今天出去看電影。」於是.我迅速地穿衣服。疊被子。心裡有點興奮。
我剛剛騰出床。母親就把一條乳白色的毛料子褲子平展展地放在我的床上,然後就用熨斗橫平豎直熨起來。我一眼看出那是父親出門開會時經常穿的褲子。母親顯得笨手笨腳,不斷有蒸汽騰起,使得她的動作緊張而誇張。
這件事以前都是奶奶做,所以我沒感覺這有多麼重大,現在被母親做起來,就像是一場高難動作,非常顯眼。
總之,母親做這件事的時候,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
母親忙完了,就把熨斗放到廚房去,然後又在廚房的水池子裡洗著什麼。
這時,我已經洗完了臉,覺得眼睛明亮了許多。
我立刻把目光向我的床瞥去,我的眼睛在乾淨整潔的床上無聲地摸索了一會兒,就落到那一條乳白色的毛料褲子上。
我一邊往臉上塗抹著嫩膚霜,一邊注意到我房間的門正緊緊關閉著,像個閉緊嘴唇的沉思者佇立在那兒,緘默無聲。只有敞開的窗子,傳遞過來嘩嘩啦啦水流如注的聲音。
我把膚嫩霜放回梳妝檯抽屜裡的時候,我的目光一下子撞到剪刀上,那剪刀冷嗖嗖地泛著幽藍的光澤。我向後閃了閃身體,彷彿在迴避一樁錯誤。
我走到窗前,墊起腳尖,傾斜身子,儘可能靠近敞開的視窗,謗聽廚房裡那隻水龍頭的水流聲,我在自己的空空蕩蕩的房間裡,不用真正去看,就能看到那隻寂寞的水龍頭正如同一道細長彎垂的瘦脖頸,涼嗖嗖的水線百折不撓地垂落。
我感覺到,麻木的時間彷彿因那聲音的存在,而有了不間斷的流動感,我也因此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
我急速轉身,拿起剪刀,直奔我床上的毛料褲子,對準平展展的褲腿就是一剪子。剪刀與毛料褲子咬合發出的咔咔嗤嗤的聲音,如同一道冰涼的閃電,有一種危險的快樂。我的手臂被那白色的閃電擊得冰棒一般,某種高xdx潮般的冰涼的麻。
遊戲的快感使我既緊張又愜意。
然後,我像一隻驚慌的兔子,幾個躥跳就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