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涵養好得使我感覺近乎在討好他。她說,拗拗她還是個孩子,她沒想什麼。她不過是長了一張敏感而偏執的臉孔,她過於靦腆和羞澀。
t先生說,她該說話的時候不說,不該說話的時候卻說起來。她是個「問題兒童」。
我覺得t先生很無恥。情況並不是這樣。
當時,學校教務處還在進行每週一次的教師工作抽查。第一次抽查到我所在的班裡時,除我之外全班同學都發了言,大家都是按前一天t先生教我們的說法說的。簡直就是一場對t老師歌功頌德的大合唱。只有我把頭深深埋著或扭向牆壁,一聲沒吭。當班長一邊說著t先生為了批改我們大家的作業廢寢忘食的時候,竟然一邊哭了起來。
我非常緊張和羞愧,心咚咚跳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教務處的人剛一離開,t先生就把我從座位上提起來,劈頭蓋腦地教訓了我,我越發無地自容。
到第二次抽查時,我終於鼓足勇氣。第一個就站起來發言。
我說,「上一次我沒有發言,事後t老師嚴厲批評了我。
我知道我錯了。這一次我要改正缺點。t老師的確是一個公而忘私的人,比如昨天,t老師為了配合今天的檢查工作,一字一句輔導我們的發言,一直到很晚。」
我一口氣說完這麼長的話,然後興奮地坐了下來。
可是,待教務處的人剛一走,t先生—聲大喊:「倪拗拗站起來!
t先生又把我從座位上提起來,用比上一次更加憤怒的語調教訓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這一次錯在了哪裡。我發誓,當時的我絕對以為是在為t老師唱頌歌,儘管這麼做我相當不情願。
我不僅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而且他那瞬息即變的臉孔使我非常厭惡。於是,我低下頭,在嘴裡不停地咕噥著。
t老師衝我吼叫著,要我把嘴裡的話講出來。但是,我決不會再告訴他。我那羞怯不安的、激烈湧動的身體內部,也決不會有一絲裂縫,把我內在的對話滲透或洩漏出來。我除了立志做一個啞巴之外,沒有別的事情想做。
這件事之後,大家都不再與我說話。我自然也不相信身邊任何—個人。說不出為什麼,我覺得連每天的天氣都像是假的,感覺自己在外邊就如同是晴空裡的一朵孤零零的烏雲。
一個人走路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個地球若不是個假的,它肯定就不會轉動。
我每天盼望的一件事就是:快快回家。
父親是指望不上的,這一點我非常清楚。他是一個傲慢且專橫的不很得志的官員,多年來(大約從我出生開始)他—直受著抑制和排擠,這更加劇了他的狂妄、煩躁與神經質。
他是不屑與一個小學教師坐下來談話的,哪怕這關係到我的命運、特別是t先生這樣的熙指氣使的男人,我相信他們在一起用不了十分鐘,就會勢不兩立地爭吵起來。因為他們都是男人。
所以,每次都是母親來見t先生。關鍵是父親並不關心我的事。他其實也不關心母親的事,因為我從母親那裡感覺得到,我的事就是她的事。父親只關心他自己。
我還想,我長大了一定不要嫁給父親那樣的男人,他讓我和媽媽沒有依靠。這對候,我忽然想起我應該嫁給教育局局長,他可以衝t老師大發其火,甚至可以打他的耳光,而不用像我和母親一樣把羞辱埋藏在心裡。
可是,我又想起,前些天家裡修建廚房時,由於父親在體力勞動方面的無用,不僅無用,他還衝母親請來幫忙的工人發脾氣,使得母親格外為難尷尬,一再說好話替父親求情。
當時看著母親的樣子,我發誓將來一定嫁給一個會蓋廚房的男人。
想到這裡,我的思緒格外茫然混亂,想不清楚到底選擇教育局長呢,還是選擇會蓋廚房的男人。
黑色的雨珠還是帶著一副偏執狂的面孔,在這樣一個晴空的傍晚下了起來。用一種不柔和的、與環繞周身的自然極不和諧的聲音垂落。
雨幕中。我忽然看見了路口處母親那沉默無聲的輪廓,她輕輕踮起腳尖,身子向前探出,這個我行我索的女人彷彿在自然之雨和生活的黑暗之雨的雙重壓力下,尋求著光明。她把遠處的那個被淋溼的小女兒的身體,視為一團大水中的火苗,那「火苗」使她在人生的這一場大戲臺上,跳著精神的與物質的雙重腳尖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