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篇:時間流逝了我依然在這裡

私人生活 陳染 第2頁,共2頁

但是,將近三十年之後的今天,我發現我並沒有翻越、避開那一縷刺目的光線。這會兒,我躺在大床上,感覺到陽光的腳在我的眼皮上跳來跳去,時光隨著它的腳步一頁頁翻開。

我曾經是一個天使,但天使也會成長為一個喪失理性的魔鬼。正如同有人說,通向地獄的道路,很可能是用關於天堂的理想鋪成的。

這需要一個多麼瘋狂的時間背景啊,所有的活的細胞都在它的強大光線籠罩下,發育成一塊死去的石頭。

現在,我不想起床。為什麼要起來呢?我用不著再像許多人一樣匆匆爬起來去上班,去掙錢。

只要能維持起碼的衣食溫飽,我就不想出去掙錢。

我睜開眼睛,盯住枕邊的一塊怪模怪樣的墨跡,審視它良久。有一瞬間,好像我的靈魂脫離開了我的肢體,在床榻的周圍遊索,從三個維度審視躺在床上的軀體。於是,我更加用力去辨識那墨跡,想把那一股青煙似的魂靈拉回到我的身體。在我的這間玫瑰色的臥房裡,在這張一年來孤居獨寢的床榻之上,除了黑藍色的鋼筆墨汁以外,不會有其他的汁液。枕下零散地攤著幾頁白紙,和一隻鋼筆。我習慣於枕靠在床榻上寫字或者亂畫。無論紙頁上那些斷片殘簡是日記,是永無投遞之日、也無處可投的信函,還是自言自語般的敘述,無疑都是我的內心對於外部世界發生強烈衝突的產物,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呼吸。

我常常感到脫離了正常意識.感到身邊遍佈著敵人,我自己也成為我之外的另一個人,甚至是一個無性別者,正像美國的那個叫做《鏡子》的電影中我們所看到的人一樣,那個人獨自佇立在浴室內的鏡子前,熱氣在滑亮的鏡子光面上抹了一層水霧,窗子緊緊關閉著,但室外的風依然徐徐不斷吹送進來,舞蕩著浴缸前的簾子,那簾子正好遮擋在鏡子前的人體的私處。那人充滿自戀地把自己關閉在浴室內。因為那人曾把內心和肉體裸露在骯髒的外邊太久。

空氣裡到處都埋伏著隱形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窺視著這個人。

你不知道那人的性別,因為那人不想讓你知道。

我常常覺得自己就是那鏡子裡的人。很顯然,我是從發虛的鏡中認出了我自己,那是一個觀察分析者與一個被觀察分析者的混合外形,一個由諸多的外因所遮掩或忽略了「性」的人,一個無性別者。由於這個人的光彩照人,便擁有了向多種方向發展的可能性。我還看到外部世界的典型現實已完全被扭曲、變形,好像一切都是虛幻。

即使我從不少宗教或者哲學的書裡得知,無論東方抑或西方,如果一個人要得到啟蒙、開悟,這種自我分離感是必需的經歷。但是,我仍然擔心,這種人格解體障礙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失去控制,爆發成一種瘋狂。

在這樣一個光線如玻璃一般刺目的清晨,我凝神注視枕邊的那一塊墨跡,大概是我在紙頁上胡塗亂抹時,不小心弄上的。

這墨跡很像一張地圖,空心地圖,彷彿正象徵著居住在我們這個球體上的人們的一些特徵一—虛空、隔膜、碎裂及渴望。頂角上,彷彿是一對雌雄對峙的山羊,盤踞在性別的終極,既嚮往佔有,又對立排斥;中間斷裂的溝塹,是無底的黑洞;左右兩端是兩隻怪獸,背道而馳、狂奔猛跑。

……那是一顆被歲月日漸噬空的巨型心臟,一扇在禿嶺荒天中開啟的天窗.一張焦渴地呼吸著盎然生機的嘴唇,一個敞開的等待雨露滋潤的子宮,一隻淚水流盡、望眼欲穿的眼睛,一葉被蛀蟲噬損的絕望的肺片啊……

我不想起床,讓自己長時間沉溺在對那塊墨跡的想象中。

一年來,沉思默想佔據了我日常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在今天的這種「遊戲人生」的一片享樂主義的現代生活場景中,的確顯得不適時尚。

其實,一味的歡樂是一種殘缺,正如同一味的悲絕。

我感到無邊的空洞和貧乏正一天重複一天地從我的腳底升起,日子像一杯杯乏茶無法使我振作。我不知道我還需要什麼,在我的不很長久的生命過程中,該嘗試的我都嘗試過了。不該嘗試的也嘗試過了。

也許,我還需要一個愛人。一個男人或女人,一個老人或少年,甚至只是一條狗。我已不再要求和限定。就如同我必須使自己懂得放棄完美,接受殘缺。因為,我知道,單純的性,是多麼的愚蠢!

對於我,愛人並不一定是性的人。因為那東西不過是一種調料、一種奢侈。

性,從來不成為我的問題。

我的問題在別處——一個殘缺的時代裡的殘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