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理由,不是外面下雨了,也不是趕不上末班車,只是單純地想要另一個人留下來,直接開口問就好了。
如此簡單,真是意想不到。
意想不到的還有,親吻居然這樣讓人著迷,王子舟根本不甘心放開他——心無旁營地,手指探進對方的頭髮裡。
對方的手也輕柔地將開她的頭髮,托住她的側頸,大拇指觸碰著她薄薄的耳垂。王子舟整隻耳朵都燒起來,發紅,甚至發麻,與此同時,她也感受到了對方熱烈的心跳與鼻息。
王子舟心想,我們的學習能力果然不賴,進步很大!
有性戀的親密表達,其實千篇一律、乏善可陳,但人們就是樂此不疲,甚至還喜歡旁觀別人的親密表達,真是匪夷所思。
王子舟從前在書本、影視作品裡旁觀過那些表達與描述,大多數似乎都是乾柴烈火、順水推舟,但落實到個體的實踐,好像是另一回事。
她住手了。
她知道劇情不會那樣發展。
按照陳塢的性格,他一定會說:「那我們準備一下。」按照她的性格,她也一定會說:「那我們準備一下。」
顯然不是毫無準備的今天。
為什麼要他留下來呢?王子舟想,暴風雨過後的孤島,平靜得如同一望無際的荒原,只剩下一點寂寥和潮溼的風,正適合與另一座孤島互訴衷腸。
哪怕不說話,只是相依偎也不錯。
被情緒的暴風雨掃蕩過的孤島,疲憊非常。
王子舟說:「我好睏,現在就想睡覺。」
她要賴一樣爬上了床,坐在床上把手伸給陳塢:「你也上來。」
八十公分的小床,明明拆下來就可以變成一米六的雙人床,她非不幹,也不告訴對方這種可能性——一方面也許是因為搬來搬去太麻煩,還要重新鋪床單;另一方面,她想離他更近些,哪怕床小侷促,伸展不開。
我非要折磨折磨我們,惡魔想。
刺蝟猶猶豫豫。
惡魔知道刺蝟有潔癖,不換上居家的乾淨衣服,別說床了,連椅子都不會隨便坐的,於是她說:「沒關係,我也沒換睡衣,可以直接坐到床上來!」
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晃盪。
刺蝟抓住了她的手。
他坐到那張床上,問她:「你喜歡側哪邊睡?」
「右邊!」王子舟說。
「那你睡外面吧。」他說。
「那你呢?」
「側左。」
「你不會騙我的吧?」
「真的。」
於是正好面對面躺下來。
孤島碰到了一起,在八十公分的小床上。
真是狹窄,都不好翻動身體。王子舟想調整一下睡姿,一抬頭忽然「嘶」了一聲,陳塢居然一愕:「怎麼了?」
「你壓到我頭髮了。」
「啊?」
悶聲笑起來。
不知道是誰先笑的,反正最後都笑了。
王子舟笑得發抖,她把頭整個埋進了他的頸窩,帶著笑意悶悶地承諾:「我什麼也不會幹的!」
「可是很癢,你的鼻息.」
王子舟仰頭看他一眼,繼續笑,最後稍稍後撤一些,說:「好啦,我真的太困了,晚安。」
內心充滿渴求,但又無比平靜,也許是因為雙手已經擁住的實感吧,她難得睡了個沒有夢的覺,哪怕屋子裡燈沒關,哪怕床狹窄到無法翻身,哪怕醒來時胳膊簡直麻了。
晨光一如既往熱烈,陳塢的手搭在她後背,她稍稍仰頭就可以看見對方的睡顏——睫毛蠻長的嘛,讓我來偷一根。
惡魔伸出罪惡的手,還沒探抵目的地,刺蝟忽然說:「我要假裝睡著嗎?」
「啊?」惡魔嚇得坐起來,「你什麼時候醒的,是不是又頭痛了?」
「沒有痛,睡夠了就醒了。」他也坐起來,回頭看一眼背後的窗戶,「真是好天氣,你今天要做甚麼?」
「去研究室,早上有個組會。」
「我也要去研究室。」
「今天還跑步嗎?還是.」
「你是不是不想跑?」
「對.睡得肩酸背痛,你呢?」
陳塢也點點頭。
「我對不起你,這個床——」惡魔跳下床,老實交代,「其實可以拆開的。」
「猜到了。」刺蝟說。
「那你還假裝不知道!」
刺蝟無辜地敞開懷抱,惡魔沒經受住誘惑,撲上去,就這麼安靜地在晨光裡擁抱了一會。
「真奇妙。」他說。
「真奇妙。」她也說。
我們好像打破了彼此城堡的圍牆,現在共築了一條新的護城河。
「幾點了?」王子舟忽然問。
八點了。
「八點了?!」她驚道,「手機鬧鐘怎麼沒響?」
「昨天晚上是不是沒有充電?」
「是呀!」王子舟走到工作桌前,輕觸螢幕,果然毫無反應,她迅速給手機充上電,又問陳塢,「要不要充電?我有多餘的線!」
陳塢把手機遞給她,問她吃什麼。
「你看看冰箱裡有什麼吧,實在不行去學校吃。」
有雞蛋,還有半顆捲心菜。
他扭頭看正在拿衣服的王子舟:「有面粉嗎?」
王子舟說:「有,在上面吊櫃裡。」她抱著衣服擠進浴室,探頭說:「你要做捲心菜餅嗎?」
他回頭說:「嗯。」
她說:「那我先洗澡啦,你做好了再洗漱吧。」
「好。」陳塢應道。
浴室裡響起水聲,廚房也響起油煙機的聲音,夾在中間的狹窄過道,被兩重動靜熱鬧地包圍起來。這邊捲心菜餅淋上醬汁剛出鍋,王子舟也吹乾頭髮從浴室裡出來了。
她說:「我給你拿了牙刷,蔣劍照來之前我剛好買了一盒新的。」
「嗯,先吃飯吧。」他順手推了水杯過來,「剛燒的,放了一會溫度應該下來了,還是小心燙。」
王子舟捧著水杯慢慢地喝,抬眼瞥他:「你好像一個田螺姑娘。」
陳塢俯身把筷子遞給她:「田螺姑娘一會就走了。」
她耍賴:「田螺姑娘不要走。」
又笑起來,他坐下來說:「田螺姑娘要回去換衣服。」
她順著說:「那田螺姑娘乾脆放一點衣服在這裡吧!」
田螺姑娘沒有扭捏,田螺姑娘應道:「好。」
快速吃完了早飯,陳塢正要收拾桌子,王子舟說:「你去簡單洗漱下吧,我來洗就好了,這樣可以快點出門。」
陳塢應聲去洗漱,王子舟去廚房清洗餐具,最後收拾了包,拿到玄關,陳塢從浴室出來了。
「你騎車來的嗎?」王子舟在地板上坐下來,從下沉玄關撈過帆布鞋,一邊往腳上套,一邊抬頭問他。
「嗯。」陳塢也在旁邊坐下來,開始穿鞋。
他迅速繫好鞋帶,王子舟忽然說:「等下!」
陳媽側頭:「怎麼了?」
她道:「你這個鞋帶怎麼感覺和我係得不一樣?你這個好端正!不都是打了個蝴蝶結嗎?」
他說:「我看看你的。」
王子舟表演了一個系蝴蝶結——折兩個兔耳,打結,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就出來了。
「我知道了。」他說,「你確定要學我的嗎?」
王子舟伸手摸了摸他的:「你的不容易散哎,我要學!」
他重新拆開自己的鞋帶,王子舟也拆開自己的,跟著對方的分解動作,她一遍就打好了。
「原來這麼簡單,只是多折了一道。」王子舟高興地說,「走吧!」
「走吧!」他也說。
走吧——
走出這扇門,繼續出發。
去學校、去研究室、去食堂、去圖書館、去更遠的地方。
生活照舊,又不那麼如常,從此平靜的湖心掠過飛鳥,帶來嶄新的問候與漣漪。
雖然是迷信,但也許頭痛御守真的管用,沒多久,陳塢的頭痛便退潮一般地結束了——長達82天的發作期,幾乎覆蓋了整個夏季。
下次發作期什麼時候來呢?誰也不知道。也許是三個月後,也許是半年,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兩年、三年、四年,也不會再發作。
一直到畢業,名為頭痛的暴君都沒有再來。
期間從t恤換到長袖衞衣,再到穿上厚厚的羽絨服,又因為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陳塢搬出了東竹寮,就這樣一路走到了次年春季。
畢業季,陳塢選擇繼續在k大讀博,王子舟則決定去東京工作。曼雲得知後一點也不意外,說她:「你終於還是要去做人了。」
在《小遊園》裡,有一個設定。
妖怪們離開「小遊園」的範圍,就必須化身人形,做人去。
雖然作者本人不同意,但無論是曼雲、王子舟,還是蔣劍照,都認為這是一個巨大的隱喻——
「我們真是一群奇形怪狀的妖怪。」
「特別的、獨一無二的、不完美的。」
只有在小遊園裡可以露出自己本來的面目。
「一旦離開小遊園,就必須以主動或被迫捏造出來的面目,恰當地作為人活下去。」
「可是,小遊園在哪呢?」
它並不具備實體。
「地圖上根本沒有小遊園這個地點,它是由妖怪們共同想象、構造出來的——以為可以迴歸的彼岸與本鄉。」
這是他們三個人拋棄原作者之後的閱讀理解。
王子舟之前做這個閱讀理解時還沒有任何實感,在那一天來臨的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什麼是「離開」。
陳塢和曼雲送她到車站。
她和陳塢說了很久的話,曼雲等得都不耐煩了,扯了扯口罩說:「你們真煩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東京和京都隔著十萬八千里呢——就兩個小時的車程,在我老家都出不了省!有必要這麼難捨難分嗎?」
他又催促王子舟:「快走吧!趕不上車了!」
王子舟抱了一下陳塢:「那我走了。」
他只應了一聲。
就那一聲,王子舟不敢回頭了。
還好戴著口罩,不小心掉出來的眼淚珠子,都會藏進口罩裡。
她選擇繼續去工作,確實經過了深思熟慮。一來工作機會來之不易,雖然不確定會不會喜歡,但將它視為離開小遊園的第一站,似乎也不錯;其次,她也從來不是一時腦熱要和父母對著幹的人;何況,如果說不去就不去,還會連累學校聲譽——
看吧,我就是這樣的人,王子舟想。
於是踏上了遠行列車。
玻璃窗外的京都,在不斷地消失。
離那個並不存在的彼岸與本鄉,也愈來愈遠。
再見,小遊園。
二o二一年冬。
十二月,臨近聖誕和新年,空氣裡都浮動著過節的味道。王子舟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來,這一天是冬至。
冬至該吃什麼呢?王子舟想。
陳塢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要吃什麼。
她想著想著,摸出手機給陳塢發了資訊:「你今天打算吃什麼呀?」
陳塢發了一張圖來,視角是購物袋內部,一「堆食材,看起來像是要做一頓大餐,真是讓人羨慕。
王子舟邊走邊回語音:「好羨慕,我還不知道吃什麼。」
陳塢沒回她。
他好奇怪,一整天都好奇怪——其實沒什麼明顯的異常,但直覺總是先於邏輯,搶著報告肯定有哪裡不對勁。
王子舟走到樓下,和往常一樣進門按電梯,上到十五樓,電梯門一開,她一下子愣住,這是誰坐在我家門口?!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長羽絨服,蜷腿坐在門口,口罩遮去大半張臉。
她走過去。
對方聽到動靜,仰起頭看她。
王子舟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回道:「我來開會。」
王子舟不可思議道:「線下的會議嗎?你可不要騙我。」
「真的。」他說,「不然我穿成這樣做什麼?」
羽絨服裡是黑色正裝,陳塢確實很少穿正裝,王子舟這才信了。
她說:「早上來的嗎,就開一天嗎?」
「明天還有一天,有安排酒店,我沒去。」陳塢仰頭看她,「今天是冬至,我想過來和你一起吃飯,所以來的路上去買了菜。」
「你——」王子舟哭笑不得,「萬一我在外面吃了怎麼辦?你豈不是白準備這個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