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確實吃夠了這個專業的苦。
很多方面。
做個現實一點的普通人吧,他們說。
你總要吃飯的。
你沒有那樣的家底。
你得算一算價效比。
你有更優的選項。
可是沒有人問過我——
你真的很喜歡吧?
我真的很喜歡。
暴風雨真的來臨了。
名為情緒的風暴,一旦登陸,便攪得島上不得安寧。孤島以往都是默默忍受這種入侵,直到它自行平息,但今日孤島開始朝另一座孤島呼喊:「你看見了嗎?暴風雨登陸了!」
暴風雨當然不會因為這種呼喊而停止,孤島所有的承受一點也不會少,但因為另一座孤島用無線電回它:「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孤島便覺得暴風雨也沒什麼可怕。
王子舟放肆地大哭。
最後兩個人都坐到了地上,一個接著床,一個蜷腿坐在對面。兩座孤島在暴風雨製造的恐怖氣氛裡,用無線電零零散散地交換著沒什麼用的資訊。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王子舟開始抽噎,她想今天真是哭得太多了——這簡直用光了她半年的額度!
陳塢就坐在對面,他們腳尖碰著腳尖。
「你能不能坐到我旁邊?」王子舟哽咽地請求道。
陳塢於是也背靠著床架,在她身邊坐下來。
王子舟抓過他的手,說了一聲:「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
陳塢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
王子舟又說:「其實前幾天蔣劍照還在的時候,我爸媽打過電話給我,問工作的事,又問到最近在幹什麼,我說寫論文|做圖書翻譯。他們說,你上班以後還做這個嗎?我說當然要抽空做,萬一哪天就有能力做全職譯員了呢。他們立刻把我臭罵了一頓,質問我是不是不想去上班,說人怎麼可以沒有單位,天天蹲在家裡豈不是無業遊民,一點保障也沒有——」
說到這裡,王子舟嘆了一口氣:「我真的沒有逃避上班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敘述一種可能。我也理解,他們一輩子生活在小地方的體制之中,認為我描述的某種生活是空中樓閣,這很合理。平時我什麼都不會說,但那幾天我真的有些煩躁,就辯駁了幾句,然後我媽媽就問,你為什麼發脾氣?我說,我只是在講道理。她非說,你就是在發脾氣,我說不過她開始哭。我爸爸就說,你為什麼要哭?哭能解決問題嗎?就知道哭。然後說我,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容易激動?你為什麼不能學學男孩子,穩重一點,堅強一點?」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又滾下來。
陳塢遞了紙巾給她。
王子舟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很不喜歡那樣的說法。」王子舟說,「男生難道就不哭嗎?曼雲就會哭!」她說著忽然扭頭看陳塢:「你會哭嗎?」
陳塢沒忍住笑了,他點點頭:「會。」
「什麼時候?」
「很多時候。」
「可你不是.控制情緒控制得很好嗎?」
「也不是時時刻刻。」陳塢說,「再說,哭也不是什麼壞事,哭不能等同於情緒不穩定,不能等同於脆弱。哭泣是一種能力啊,我們生下來就會哭。」
「是喔。」王子舟擦掉了眼淚,「可我爸媽不許我哭,我和他們有分歧,一旦開始掉眼淚,他們就要指責我軟弱。」
「他們對你有預期吧,哭不在那預期之中。」
陳塢停頓了一會,「也許沒有幾個家長喜歡子代的哭聲,嬰幼兒時期還可以用食物、玩具哄騙著應付過去,成年子女的哭聲,他們可能真的不知道怎麼處理,只能僵硬地沿用那些你幼年時就聽過的指令式話語,制止你繼續表露情緒。」
王子舟仔細一想,和父母的情緒交流,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停止了。
「成年子女的情緒,他們可能也很害怕,因為沒法掌控,也很難去理解——孩子的哭總體比較好懂,成年人哭泣的理由真的五花八門。之所以那麼粗暴地進行制止,也許是因為在他們有限的經驗裡,實在不明白如何細膩地去處理這些問題。畢竟他們自己在成長的過程中,大概也沒有被貼心地關照過。人除非後天主動去學習這些,不然很容易把自己經歷過的,原樣倒給下一代。」他說。
王子舟很少這麼去想,她嘗試過去理解父母,但每次都說服不了自己——我已經這麼努力地去滿足你們的期待,溫柔一點對我、多愛我一點為什麼不可以?
我要求得很多嗎?
也許不是多少的問題,是付出與求索的不對等。
世代之所以有劃分的必要,也許就是因為每一代人都不同。舊時候,家族長輩還能以豐富的人生經驗指導晚輩的生活,畢竟背景、底色相近;而在成長環境相去甚遠的兩代人之間,這種指導反而變成了干擾、變成了噪音。
因為意識到它們是噪音,我關閉了訊號接受臺,傳送資訊的那一端覺察到了我的「忘恩負義」,只能用狂怒與指責來表達不滿——
我為養育你付出了那麼多,你怎麼敢關閉訊號臺?
因為我要的是愛,你們只需要愛我就好了。
愛很難嗎?愛很難,愛最難了。
「你妄圖過父母無條件的愛嗎?」王子舟忽然問。
「有吧。」陳塢說,「但意識到不可能之後,也就無所謂了。」
王子舟想到蔣劍照描述的,他的父母。
她冒進地繼續問道:「蔣劍照跟我提過,你在家裡也叫她趙老師。」
陳塢不是很意外,他應道:「對。」
王子舟不理解:「為什麼?」
陳塢說:「因為她不喜歡那個身份,潛意識裡也不希望自己的後代是個男孩。」
王子舟吃了一驚。
「趙老師是長女。」他無波無瀾地說起家裡的事,「外公外婆有三個孩子——趙老師,姨媽,還有舅舅。外公外婆當然只偏心舅舅,但是舅舅身體不好。趙老師大學畢業那年,舅舅生了大病,趙老師就選擇回了老家,因為外公外婆承受不了那種打擊。姨媽性格比較軟弱,沒有什麼存在感,趙老師很強勢,也一直妄圖證明自己。那個年代,如果她不是功課特別出眾,她是不可能去讀大學的。她一直想向外公外婆證明:我才是這個家裡最優秀的孩子,我支撐起了這個家,我付出了一切,可為什麼你們最不愛的就是我?你們只是在需要的時候想到我,利用我,要求我犧牲。」
他轉頭看她。
「趙老師如果是兒子的話,也許,」王子舟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恐怖,「就不需要通過這些方式來證明自己了吧?」
「對,因為是女兒。」他說,「她和外公外婆的關係很病態,所以她認為自己也處理不好親子關係——我出生後沒多久,剛好爺爺奶奶退休了,就和他們一起在鄉下生活,小學三年級才回到趙老師身邊。那個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學生了,所以她可以用對待學生的方式來對待我,那一套她很熟練。」
「那你是讓她得意的學生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算是辜負了趙老師的期待吧?」陳塢試圖解釋,「她預想中我應該要更珍惜自己已得的東西——類似生產資料的那些東西?她認為我吃夠了獨生子女和性別的雙重紅利,有過良好的教育,物質上也不匱乏,應該有更好的產出。但問題就出在‘更好’,更好就是永遠不滿足已經取得的東西,這其實是她對自己的要求,但我不是這樣的人。說這種話難免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畢竟我的性別不需要像她一樣來證明自己。我理解她嗎?也許吧。但沒有經歷過她承受的那種家庭內部長期的不公正對待,也許很難真的理解。」
「你愛她嗎?」
「當然。」陳塢說,「但我不會因為愛她無條件服從她,我只能盡我最大的努力去理解她,在最小的衝突範圍裡解決那些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她看起來很強勢,其實很脆弱,我曾經告訴她我看到她的脆弱了,她突然就失控了,歇斯底里地大哭,可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爭執過。後來我來日本,她給我寫了一封長信,沒有任何和愛、喜歡相關的字眼,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她沒有能明確表達出來的那些感情——」
「她是不是感謝了你的拆穿?」
「是。」
「那就是她認可那種東西被分擔了。」
陳塢看她。
「被看到,被拆穿,被分擔,就算解決不了實際的問題,也無法填補以前製造出來的那些空洞,但會帶來莫大的慰藉——忽然就平和了。」王子舟側過頭回看他,「我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情。」
陳塢難得地嘆息。
「你爸爸呢?」她又問。
「嗯?他啊——」陳塢笑了笑,「他是聰明人。」
「怎麼說?」
「他知道趙老師比我可靠,知道趙老師才是他的第一順位,一旦確認了我能自己處理那些問題,一旦確認了我還算安全,他就撒手不管了——這個孩子不用我救,他自己就能救活自己,如果我強行介入,趙老師反而會對我不滿,那就偷個懶吧,大概是這種心態?」
「很難批評他的不作為吧?」
「但他確實不作為。」
「其實我爸爸也差不多。」
兩個人不約而同笑起來。
「我的不協調——」王子舟忽然說,「其實是滿足他人期待、還是隨心所欲做自己的這種矛盾造成的吧?」
「他人的期待,也可能會轉變為你對自己的期待。父母希望你出人頭地,你在證明自己的過程中,也會把這種期待內化,認為自己就應該與眾不同,但現實和人群又時刻提醒你,你沒有那麼與眾不同。」
「是啊,我沒那麼與眾不同。」王子舟低頭咕囔,「我真是普通。」
我真的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了嗎?
每次我說自己是普通人,都有迷路一樣的心情,像是把自己弄丟了。
我弄丟了那個引以為傲的自己。
可它其實什麼也不是,沒什麼特別。
王子舟深吸一口氣,眼眶鼻腔潮氣氾濫。
暴風雨的尾聲,還是要響一兩聲悶雷,下幾滴小雨。
「你要現在拆禮物嗎?」陳塢忽然問。
「嗯。」帶著濃重的鼻音,王子舟應了一聲。
陳塢把那個包好的、明信片大小的禮物拿來。
用一層白紙包著,連蝴蝶結和絲帶也沒有。
王子舟接過它,小心翼翼拆開包裝紙——一個白殼抽拉式紙盒。抽出來一看,她驚道:「這是你發在朋友圈那一疊白紙吧?!」
「對。」他說。
100張白紙。
對光攤開,是裁切成明信片大小的一—100張產地不同、質地不同、製作工藝都不相同的白紙。
貿一看都是白紙,但它們卻是不同的白紙。
世上不存在完全一樣的兩張白紙。
哪怕從同一個袋子裡抽出來的。
放大了看那些纖維,看那些紋理,它們就是不同。
只是它們都叫做白紙,普普通通的白紙。
你很普通,我也很普通,我們被壓縮在這個小小的紙盒子裡,放眼一看差不多,但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是我們。
王子舟忽然想明白了。
陳塢沒有跟她說這些,他只是說:「上次來你家,看你喜歡在卡片上畫那些圖形,之後我路過賣紙的商店,看到了這個,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了——而且100這個數字,這個數字……」
「你想說最開始那個100日元嗎?」
「嗯。」
「你早就知道我的生日比你早一天。」
「對。」
「為什麼那天沒有呢?」
「因為我膽怯。」
「你也會膽怯嗎?」
「會的。」他的眼睛很亮,「所以我很感激那天你來了。」
「我說想摸你的頭髮,你當時.」
「我很害怕。」他難得深吸了一口氣,「那些東西在我的身體裡劇烈地搖晃,感覺要漾出來。」
「可是我跑了。」
「你跑了。」
「我不跑了。」王子舟說,「我想要摸你的頭髮,不是那樣的——」
她伸出雙手,拿掉了他的眼鏡。
「你可不可以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