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碎紙片

小鎮做題家 趙熙之 第2頁,共2頁

好像莫名撕掉了一層隔膜。

半路殺出的親近。

它私密、特別,全部盤繞在「我們是認識的」那條既定事實之上,所以作戰計劃自動進入碎紙機,話題也變得信馬由韁、隨心所欲起來。

突然開始、突然結束,不管起因、不問後果,全仰仗直覺。

比如她問陳塢「東竹寮月住宿費多少」,陳塢說「5100」;

她問「寮裡食堂好吃嗎」,陳塢說「還可以」;

她問「你平時做飯嗎」,陳塢說「工作日不做,週末偶爾會做」;

她問「工作日在哪吃」,陳塢說「寮食堂或者生協食堂吧」;

她說「生協啊,我都沒怎麼去過」;陳塢說「很便宜,可以去看看」;

又問「你來日本打過工嗎」,他說「去過快銷品牌的服裝店疊衣服,你呢」;

她說「我打的都是線上的工」,他說「翻譯工作嗎」,她說「是的,但薪水不高」;

之後又聊到研究室的事情,說起某某專業某某同學在研究室用盜版軟體的後續;說完,話題又猝不及防殺回本科學校,王子舟說自己在新校區的教室丟過書,但監控室的保安卻說這是即時監控沒法給你調,所以不了了之;陳塢則說我們數學系在新校區沒有自己的樓。

王子舟自認和陳塢還不能算完全意義上的熟人,但僅僅是雙重校友的這層關係,其實就足以讓他們坐下來胡說八道了——人不得不進入集體,又靠集體獲得標籤與經歷,這些東西在脫離了集體的外部世界裡,讓彼此互相識別。

這種天然的排外性時刻攛掇我們形成認同,很容易就會讓人產生「我們是一夥人」的錯覺。

但我們之間,不止這些錯覺。

拋開校友關係,拋開幾年前那至關重要的一面之緣,我們如今還是被架空的皇室與手握實權的民選首相的關係。

想到這裡,首相開始思考另一件讓她苦惱的事。

離開浙南小鎮到江蘇讀大學之後,口袋裡有限的生活費,讓王子舟不得不對錢形成更敏感的認知。她從來不是為了滿足物慾胡亂揮霍的人,也不是摳門得像葛朗臺一樣、只進不出的人。她可以在有限的預算裡,把生活過到一種相對平衡的狀態,但這也只限於她自己的吃穿用度,一旦被迫捲入複雜的社交關係裡,她就立刻會感覺到猶豫和失衡——

約好了一起出去吃飯玩樂,總需要有人起身先去結賬。

誰做那個起身的人呢?王子舟做過。但明明是需要大家分攤的費用,等她結完賬之後,卻總有人會忘記付給她,她又不好意思提醒對方給錢,被賴掉之後,王子舟常常會惦記這筆錢好幾天。

她也很討厭自己這樣的斤斤計較,覺得如果我富有到可以不用計較這些小錢就好了,但一想到這些是她一整天的打工費,又覺得非常捨不得。

所以後來她再也不主動去結賬了,但她也從不會忘記把自己的那部分費用轉給結賬的那位朋友,從不——

因為對錢在意,所以不會忘記。

每個和她吃飯的人,都可以放心地去結賬。

我被別人有意或無意地賴掉過,我知道那是什麼感受,所以我絕對不會賴掉你的——儘管她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對一二百塊錢這麼計較。

同時,她對被請客這件事,也會感到不自在。

好像欠了什麼。

得想著還回去。

麻煩,無窮無盡的麻煩。

來日本之後,同學朋友之間都很默契地aa,甚至分開結賬,這一定程度上讓她鬆了口氣——輕鬆又公平,一頓便歸一頓了,有下次再說。

但是此刻,又迴歸到這個問題上。

這頓飯到底算什麼?

真的是請客嗎?可其實,事情也沒有嚴重到需要請客賠禮的地步。何況這頓飯對學生而言,並不便宜。她當然可以假裝以為是被請客,等待對方結賬就好了,但是,難道她要在厚臉皮賴了那一百日元茶葉蛋之後,繼續厚著臉皮接受這一頓嗎?

我去結賬嗎?

會不會拂人面子?

畢竟是對方約我到這裡來的。

此刻她甚至想成為蔣劍照。

蔣劍照就從來不會為這些破事煩惱。

有時她拿到稿酬,和蔣劍照一起去吃飯。吃完,按習慣都是蔣劍照付錢,然後她再轉給蔣劍照。蔣劍照這種時候就會說:「什麼啊,你拿了稿費都不請客的嗎?快去買單!」聽到這種話,她不會感到被冒犯也不會覺得不樂意,反而很開心與對方分享這種拿到稿酬的喜悅。她甚至有些感激對方說出這句,免得由她來說「這頓飯我來請吧」這種有「炫耀」嫌疑的話。

可惜,她永遠也沒辦法像蔣劍照那樣心安、坦然地說出類似的話。

我太僵硬了。

因為長時間不吭聲,陳塢問她:「你不舒服嗎?」

「哦,沒有——」她回過神,「我只是吃完容易犯困。」

「這裡確實有些悶,先出去吧。」他說著轉頭招呼店員結賬。

店員送來賬單的時候,王子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上面放了一萬日元——吃了不到兩萬,一人出一萬,店員拿走兩萬找零,零錢平分即可,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方式。

本民選首相,不佔皇室便宜。

首相給完錢就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假裝百忙之中瀏覽國家大事,完全沒料到皇室遞了兩萬日元。

只有店員覺得莫名其妙。

但寬容的店員什麼都沒說,拿走了三萬,找回來一萬多。

王子舟正準備拿零錢的時候,愣了一下。

「是我忘記提前說明這頓飯是賠禮請客,不好意思。」陳塢說完,拿走了所有的零錢,留下了孤零零的一張萬元大鈔給她。

王子舟只好把那張燙手的錢塞回錢包。

反覆思索過後,她將那枚百元硬幣從透明照片夾裡摸了出來。

「那這個還給你。」她推過去,「這個不是請客吧?」

陳塢拿起那枚硬幣。

他沒有把它塞進錢包,而是拿在手裡摩挲。

「那我們——兩清了?」民選首相天真地試探道。

陳塢似乎笑了,又似乎沒笑,最後提起背包,說:「走吧。」

下樓到了門口,才發現是真的天真。

瓢潑大雨。

是打上傘也會被淋得一身溼的大雨。

不過空氣倒是格外新鮮,王子舟貪婪地深吸一口,老老實實退回了門簷下。

門簷處掛著昏昧不明的燈籠,搖搖晃晃。

簷下避雨,從來都是很古典的情節。

天然的隔絕感。

潮溼、昏暗,又親密。

這種難逢景況之下,好像更適合刺探一些私密的資訊,於是王子舟在深思熟慮之後,問道:「我看你在微博發了那個茶葉蛋和八百日元,你為什麼那樣拍照片呢?」

「哪樣?」陳塢側頭垂眼看她。

「就是……」王子舟歸納道,「很規整,還刻意把飽和度和對比度調低了。」

「因為一致。」

「嗯?」

「這樣放在一起,看起來比較整齊。」

「為了建立秩序感嗎?」王子舟接了一句,側抬頭看他。

「我沒有深入想過這個問題。」他如實回答,「可能吧。」停頓片刻又說:「真實的日常是雜亂的。」

「那又是出於什麼原因要分享日常呢?」

他似乎想了片刻,拇指與食指則一直在摩挲那枚百元硬幣。

王子舟留意著這種小動作,忽然聽到他說:「自戀吧。」

「誒?」

「分享欲歸根結底是一種自戀,不是嗎?」

王子舟從來沒聽任何人對外人說自己自戀。

這太奇怪了吧?!

可為什麼不能承認自己喜歡自己呢?

喜歡自己、承認自己,想要把那種自我欣賞和自我認可發表出來,難道是什麼不可饒恕的過錯嗎?為什麼要對這種表達感到羞怯呢?

王子舟瘋狂回溯過往自己遮掩那種「自戀」心情的時刻。

明明認可自己,想說「我真厲害」,可最後還是變成了「我不夠好」。

好奇怪的心情。

她呼了一口氣,卻感覺眼眶裡填滿了檸檬汁。

「雨小了。」他說,「你帶傘了嗎?」

「帶了——」

王子舟趕緊收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拉開帆布袋要找雨傘。可哪裡有什麼雨傘呢?翻來找去,只有一個細長的保溫杯。

我的雨傘呢?

陳塢拉開背包遞了一把傘給她。

「你怎麼會帶傘?」她以為他沒帶,甚至還在席間問過他。

「我沒有說我沒帶。」

原來是我一廂情願的結論。

「可你也只有一把吧?」

「我騎車回去。」

王子舟眼睜睜看他翻出了疊得整整齊齊的雨衣。

……

他穿上雨衣,輕拍了一下她的帆布袋,提醒式地催促了一句:「趁雨小,快走吧!」

說是拍,其實只是手指捱了一下。

王子舟愣愣怔怔低頭看帆布袋,再抬頭,對方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

啊,走了。

大概是要去停車場取車吧。

王子舟開啟那把摺疊傘。

很輕、又挺大的一把傘。手柄是塑膠的,沒有那種用久了的粘膩觸感,意外地很乾爽。

雨點噼裡啪啦打在傘面上,像頗有節奏感的行進曲,引領著王子舟從小巷走到了大街上——

真是奇怪,在別人的傘下。

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傘骨。

忽然,剎車聲在外側響起。

王子舟扭頭看過去。

「你住哪?」他鬆開車剎問她。

「橋對面。」她說。

「那正好順路——」他說。

誒?京都騎車不能載人吧?!抓到可是要罰款的!

他下了車:「陪你走過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