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十四章

林靜有些意外,但是並沒有否認,他說,「你還是猜到了。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小胖……不,鼠寶它小時候確實是只流浪貓,那時我剛回國,它經常在我住的地方附近徘徊,我見它瘦得可憐,才把它撿了回來。後來我工作越來越忙,照顧它的時間越來越少,所以才託了吳醫生的太太把它送到你這裡,希望它能給你做個伴,因為你小時候就一直特別喜歡貓。之所以沒有告訴你我是它原來的主人,也是怕你多心。」

鄭微裹著毛毯回頭看他,「我是多心嗎?」

「我以為……」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從床上砸過來的枕頭將他的話打斷,他措手不及,險些被枕頭迎面砸個正著,堪堪在面前用手接住,不由有幾分狼狽。

「你以為你以為,什麼都是你以為!」

他沒有再說話,撣了撣枕頭,把它重新放回床上,替她掩了房門,走到客廳,伸手抱起了又睡回冰箱頂上的鼠寶。離開之前,他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她的房間裡始終沒有聲音傳來,他嘆了口氣,摸了摸鼠寶的頭,然後開門離去。

鄭微伏在床上,聽著他「砰」地一聲關門,下樓的腳步,開啟車門,發動引擎,輪胎摩擦地面……終於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她想要安靜,現在終於安靜了。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她彷彿遠遠地聽到鼠寶叫了一聲,差一點就有了探頭在視窗看一眼的衝動。

過了很久,她才漸漸意識到身上不適的感覺,暈沉沉地去洗了個澡。重新回到床上的時候,鬧鐘時間顯是已是次日凌晨的光景,她的26歲生日,在無比熱鬧中過去,猶如一場好戲,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這時才算曲終人散。入睡之前,她拒絕再思考,連鬧鐘都藏了起來,不過是一天,可她覺得像是過了一生。

次日清晨,生物鐘讓鄭微準點起床,爬起來後才發現自己連骨頭都酸脹。她記起上午有個會議,只得打消了請假的念頭,出門前,她習慣性地往鼠寶碗裡倒貓糧,卻不見它像往常一樣跑過來,才記起它已經回到了原主人身邊。

上午的辦公會一開就是兩個小時,陳孝正並沒有出席會議,鄭微上班的時候已經遲到了兩分鐘,經過他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門是緊閉的。

散會後,她習慣性地最後一個離開,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關燈關門的時候,周渠走了進來,他拿起自己忘在座位上的筆記本,順便說道,「哦,對了,陳助理過兩天要去參加上頭舉辦的青年後備幹部培訓班,大概要去四十多天,他想這兩天在家收拾東西,整理一些必要的材料,我批假了。」

鄭微負責經理辦公室所有人員的考勤,所以她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周渠走到會議室門口,回頭看了鄭微一眼,「沒什麼事吧?」

「啊?」鄭微表情有些驚訝,繼而笑了,「能有什麼事呀,領導。」

周渠揮了揮手,「儘快整理好會議紀要。」

鄭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出昨天晚上一直沒有檢視的手機,整整7個未接電話,全是來自同一個人,她一條條地翻看來電時間,11:34、11:37、11:42……12:11,她可以體會來電者在這段時間裡或許有過的焦灼和絕望,然而這又有何意義?她翻閱到最後一條,信手將這些記錄全部刪除。

整理會議紀要的時候,鄭微忽然記起昨晚阮阮始終沒有接她的電話,後來也沒有覆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這不是阮阮做事的風格,於是有些擔心,趕緊再一次撥打她的手機,依舊沒有人接。鄭微越想就越不安,偏偏手機裡又沒有吳江的電話,也不知道阮阮出了什麼事,只得不停地打過去,心想要是下班前電話仍舊無人接聽,她就要親自跑一趟阮阮家看個究竟。

第四次重撥的時候,阮阮的聲音終於從電話那頭傳來,鄭微沒講幾句,就趕緊掛了電話,向周渠請了個假就慌忙往醫院跑。

阮阮住院的地方在骨傷科,鄭微趕到時,看到的是腿上打著石膏,手臂肘關節包著紗布在吊點滴的阮阮,好在她臉色雖然有些不好,但至少在看到大驚小怪的鄭微時,臉上還帶著笑容。

「我都說了現在沒什麼大礙了,你上著班還過來幹什麼?」阮阮微微抬起受傷的手,指了指床沿。

鄭微坐了下來,「我說嘛,幹嘛昨天那麼晚了打你手機和家裡的電話都沒人接,好不容易打通電話了,就說人在醫院,差點沒把我嚇死。」

阮阮有些抱歉地說,「昨天是你生日,我本想給你打電話的,誰知道這麼沒用,在家裡洗個澡都能把自己摔成這個樣子。當時疼得厲害,沒想到是脛骨骨裂了,就這麼倒在浴室裡,半點也動彈不了,家裡沒人,鄰居又離得遠,連電話都不在手邊,明明聽得到客廳固定電話的鈴聲,只能乾著急。」

「那你老公呢,他晚上什麼時候才回來把你送到醫院?」

「他晚上一直在醫院裡,今天早上回家換衣服的時候才發現我,趕緊把我送過來了,好在沒有摔出個腦震盪什麼的。」

阮阮始終說得輕描淡寫的,但鄭微卻很久都沒能反應過來。她想像著阮阮一個人動彈不得地躺在潮溼冰涼的浴室裡,身上的傷痛入心扉,可意識偏是清醒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就這麼一分一秒地等待天亮,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個忙碌的男人終於回到了家。她在浴室裡待了將近十個小時。

鄭微想著那種滋味,自己打了個寒顫。如果吳江早上沒有回家換衣服,如果阮阮受傷的不僅是腿……她都不敢再往下想。

「我昨晚沒打通你的電話,就應該想到可能出事了,應該當時就去你家看看的。」鄭微紅著眼睛低聲說。

阮阮笑,「別傻了,誰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對了,昨晚你那個時候打我電話有事嗎?」

鄭微含糊地搖了搖頭,「先別說我,你老公人呢,他不就是在這個醫院上班嗎?我倒要當面問問他,連自己老婆都照顧不好,還算什麼大醫生,算什麼男人?」

「他早上已經陪了我一會了,現在估計在手術室,聽說上午有個重要的手術。」

「有多重要,比你還重要嗎?」鄭微激動了起來。

阮阮笑替吳江開解,「這事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他也不知道我會摔倒在家裡,說起來還多虧了他早上把我送過來。」

鄭微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匪夷所思,「阮阮,你真的一點都沒有怪過他,就連斷著腿躺在浴室裡熬到天亮,等他給別人做完手術回來的時候也沒有怨過嗎?他現在不是個陌生人,是你丈夫,應該陪伴你一輩子,保護你一輩子的那個人!」

阮阮沉默了一會,緩緩地在枕上搖了搖頭。

鄭微哭了,越想就越難過,她不知道阮阮的「不怪」是因為絕望,還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根本沒有過希望。難道這就是阮阮的幸福?沒有愛,沒有恨,也沒有任何要求和期待。如果是,這樣的白頭到老,舉案齊眉多麼絕望。

她在阮阮平靜的目光裡抽泣,到了最後也不知道這眼淚是為了阮阮還是自己。阮阮想勸她兩句,張開嘴,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生日過得開心嗎?」阮阮等到她哭累了,才岔開話題,「昨天早上,林靜打電話給我,特意問你現在喜歡什麼花,我說你好像挺喜歡百合的……花收到了吧,他後來有沒有打電話給你……怎麼,是不是後來出了什麼事?」她從鄭微的眼淚裡也看出了一點端倪。

鄭微說,「我跟林靜做了。」

饒是阮阮這樣波瀾不驚的性格,聽到她驟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也吃了一驚。鄭微一五一十地複述昨晚的事,從陳孝正到林靜,說到後面在她住處發生的「意外事件」,她草草地說自己是喝多了。

阮阮聽她說完,只問了一句,「你自己怎麼想?」

「我什麼都不想。」鄭微說,「可我不明白,為什麼連你都幫著林靜,還跟他合夥拿鼠寶來騙我……」

阮阮說,「我沒想過幫他,我只是想幫你。我不敢說他有多好,可畢竟是有心的,你對他也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有個人在身邊,即使那天倒霉摔了一跤,也不至於像我現在這個樣子,況且,你不也挺喜歡鼠寶的嗎?」

鄭微茫然地點了點頭,又再搖頭。

接下來幾天,鄭微一下了班就到醫院看阮阮,好幾次在病床前遇到一身白大褂的吳江,他笑著跟鄭微打招呼,可鄭微始終沒有辦法用笑臉來回應他。

林靜給她打過很多次電話,每次看到他的電話號碼,那天晚上的一些片斷就讓她腦子亂成一團,所以她總是草草說幾句就結束通話,不肯與他深談,也不肯再見他。林靜的口氣似乎也有幾分無奈,不過他也許覺得讓她冷靜一下並非壞事,便也沒有了那晚的咄咄逼人,電話依舊每天打來,只問候兩句,她態度不好,他也裝作感覺不到。

大概過了四五天,林靜再次打電話給她,鄭微正不耐煩,他馬上解釋說自己要出差一個多星期,僱的鐘點工也請假了,沒人照顧鼠寶,只有把它寄養在寵物店裡。

「你別做夢,我才不會再收留它。」鄭微一口拒絕。

林靜說,「我沒想過讓你把它帶回去,不過你也知道它性格不是很合群,怕在寵物店有什麼不習慣,如果你有空的話就去看看它行嗎,當然,要是沒空的話也就算了。」

鄭微明知道這個時候要想徹底斬斷跟他的聯絡,就應該忘了那隻貓。可她晚上起來喝水的時候,看到冰箱的上頭空蕩蕩的,地板上還四處擺著貓玩具,就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念那隻並不可愛的肥貓,雖然它有奸細的嫌疑,但畢竟多少個日子以來,下了班之後,就只有它陪伴她,甚至在忽然停電的夜晚,因為有它在身邊「喵喵」地叫,她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

第二天,從醫院出來,鄭微還是去了那個寵物店,一進門,她就看到了獨自坐在一個籠子裡的鼠寶,別的貓咪都是幾隻相互玩耍或依偎著睡覺,只有它落落寡歡。寵物店的主人說,鼠寶不喜歡跟別的貓咪玩,只要一靠近其它貓咪,就變得緊張而具有攻擊性,自己單獨在一個籠子裡還好一些,就是不怎麼吃東西。

鄭微想起它平時霸道驕橫,懶惰貪睡、吃嘛嘛香的模樣,不由有幾分心疼,怎麼看都覺得它似乎瘦了一些,剛走到籠子邊,鼠寶就站了起來朝她直叫喚。鄭微伸手指進去摸了摸它,它就用下巴輕輕地蹭著她。以前在家的時候,它跟她反而沒有這麼親近。鄭微心一酸,害怕自己心軟,不敢久留,正打算離開,就看到一個婦人牽著小男孩走進來看貓。

那小男孩指著鼠寶說,「媽媽,這是隻什麼貓,長得又胖又醜。」

那婦人看了看,對寵物店主人訝異地笑道,「這不會是隻土貓吧,你們寵物店連這種土貓也賣?」

鄭微聽了怒從心起,土貓怎麼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她再看看鼠寶在好幾只品種各異的名種貓裡竭力抬頭挺胸的模樣,就覺得莫名難過。

一番交涉之下,店主打了寄養人電話,最後同意了鄭微把鼠寶帶走。她當著那對母子的面視若珍寶地抱著鼠寶離開,當時覺得挺解氣的,走著走著卻後悔了。她何嘗不知道再把它領回家是不明智的,可偏偏沒有辦法眼睜睜地把它留在那裡。

回家的路上,鄭微在計程車裡接到爸爸的電話,她一般每週各自打一個電話給爸爸和媽媽,他們分開很多年了,都沒有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