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微的電話掛得很快,她甚至沒有去想,他現在在做什麼,他會不會來。等待得過程中,她抑制不了胃裡的排山倒海,掙扎著走到旁邊的樹下嘔了一輪。火辣辣的喉嚨和抽搐的胃讓她難受得冷汗涔涔,有片刻,她希望自己如果真的醉了的話,就乾脆醉得徹底一些,什麼意識都沒有,痛也不曉得。
然而吐完了之後,風乾了冷汗,只剩涼涼的黏意,畢竟神志清明瞭一些,只是頭仍然灌了鉛似的沉。她記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電話裡她只說了自己在g大,可g大那麼大,他要到哪裡去找她?
鄭微暗罵自己糊塗,坐下來之後就摸出手機,找到了剛才撥過的那個號碼,按下去的時候又猶豫了,手忙腳亂地掐斷。也許她本來就不應該找他,自己在原地再坐上一陣,也未必是回不去的。
夜漸漸地深了,應該已過了大學熄燈的時間,操場上的鴛鴦們也各自歸巢。深夜的籃球場上又只剩了她一個人――只有她的籃球場,真安靜。大概也因為酒精的妙用,她渾然未覺絲毫的害怕和著急,只想坐著,一直坐著,什麼也不想。也不知過了多久,長時間地保持同一個姿勢,腿也麻了,她暈乎乎地側過臉去說了一聲:「阿正,阿姨要關門了,我們回去吧。」
阿正沒有回答她,她的身邊是長長的、空蕩蕩的觀眾階梯坐席。即使阿姨徹夜洞開宿舍大門,他們還回得去嗎?
鄭微一直低著頭,所以最先看到的是他的鞋,她搖晃著腦袋,沿著修長的腿,緩緩地將視線上移,那張熟悉地臉似遠還近地就再眼前。她吃吃地笑,「林靜,你終於肯從美國回來了?」
這個笑話相當的冷,不過林靜還是很給面子地笑了。
「你的樣子真糟糕。」他說。
就在他話音落下,不緊不慢地朝她伸出手的時候,她也幾乎同時大咧咧地把手交到了他手心,他略一施力,她就順勢站了起來,兩人都笑出了聲。小時候她走路就是橫衝直撞地,眼睛只看著前方,從不留心腳下,摔痛了就哇哇地哭,不痛也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只等林靜來拉,那時她以為,不管摔得多重,他總能一手把她拉起來。
他順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塵,說:「可以走了嗎?」今晚的鄭微特別聽話,她乖乖地跟著他走到車旁,開啟車門,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林靜發動車子之前看了她一眼,酒精淡去了重逢後她對他的疏離,但是看著她這個樣子,他一時難以判斷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車子慢慢駛出g大校區,剛沒入霓虹燈影裡的車流,陳孝正黑色的廣本便去而復返。幸而深夜的校園行人漸稀,他超乎尋常的車速才沒有引起別人的側目。
他下了車,一個人走到空曠的籃球場中央,以前為什麼從來沒有發現,空無一人的球場,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是那樣的清晰可辨。他環視四周,徒勞地在原地轉了一圈,仍然只有他一個人,閉上眼睛,好像還聽得見當年的鄭微伏在他肩上呢喃……
「阿正,你答應我,別讓我再等你,我怕我沒有足夠的勇氣一直等在原地,更怕我們走著走著,就再也找不到對方……」
他已經走得太遠,而她不可能永遠等在原地,也許他們真的就再也找不回對方,這些他早已知道,他只是後悔回頭,就像登山者沿著一個註定地方向往上爬,途中多多苦都在意料之中,但是唯獨不應該回頭望,因為回頭的那一瞬,他才驚覺自己身在懸崖。
他回到車裡,靜靜地伏在方向盤上,離開的時候他將車窗都搖了下來,音樂聲調至沸點,如果他開得足夠快,那麼沒有人會看到,一個面孔平靜到冷酷的男子臉上,有肆無忌憚的眼淚。
鄭微有點恍惚地看著窗外擦身而過的車輛,忽然嘀咕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我在籃球場?」
林靜輕描淡寫地說,「兜了一大圈,總算找到了。」他說著,從身邊找出一瓶水遞給她。
鄭微機械地喝了口水,然後聽著車裡若有若無地音樂,輕輕地跟著哼唱。g大到中建大院是一段相當長地距離,夜風是醒酒的最佳良藥,她希望自己能夠再迷糊一點,然而畢竟是漸漸醒了。她忽然很感激林靜,不是因為他能在這樣地深夜為了一個電話大老遠地來尋她,而是因為他從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為什麼會在那裡?為什麼喝那麼多?為什麼一個人?她什麼都不想回答。
最後一個十字路口,並非城市主幹道的馬路上已經沒有太多的車輛,當然也沒有值班的交警,然而紅燈亮起的時候,林靜還是把車停了下來。
鄭微說,「其實這裡沒有電子警察,要是我,肯定一踩油門就衝過去了。」
林靜答道,「我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並且不急在一時,就完全可以服從規則。」
說話的間隙,鄭微偷偷打量他,這個時候才發現,如果她的樣子真的很糟糕,那他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一向服帖的頭髮有些凌亂,身上淺米色的長袖襯衣上,整個肩膀的位置都滿是已經乾涸的紫紅色印跡,還有些星星點點地濺到了胸前,當她再靠近一點,就聞到了紅酒特有的氣息。
她想問,生生憋住了。林靜可以對她不想說的事情保持沉默,她為什麼不可以?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所顧忌向每一個人宣告自己對林靜的所有權的那個小飛龍,他有他自己的生活,這很正常,因為他們都長大了。
倒是林靜察覺到了她鬼鬼祟祟的張望和欲言又止,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地左肩,苦笑道,「被你的電話嚇了一跳,衣服沒換就跑了出來。」
鄭微笑著說,「美國讓你養成了晚上一個人在家喝紅酒的習慣?」
他聳了聳肩,「這也許是個壞習慣。」
這一次,她沒有異議地讓林靜將她送到了公寓樓下,她太累了,不想在一些細枝末節上再計較。下車之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看著他說道,「對不起。」
林靜不解。她用手指划著車門上的把手說道,「我是指那天你送我回來,我在車上對你說的那些話。當時我心情不好,說出來的話很偏激,其實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要求你為我做什麼,更不應該把我一些不愉快的事轉嫁到你的身上。你去美國,不理我也是應該的,說到底,林伯伯的事……過去我只是太習慣你……」
他看著她,沈默不語地聽著,這種專注讓她覺得有幾分難堪,感覺自己說的話辭不達意,越講越不對,只得匆匆收尾,「我只是想說,那天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林靜抿著嘴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裡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左邊臉頰上的酒窩和下巴上的那道溝就特別明顯。鄭微心想,他仕途順利,是否也得益於大多數犯罪分子容易被這樣的笑容蠱惑?
「我……我要上去了,鼠寶在家等我太久,估計都要著急了。」她為自己找了一個絕佳的理由,於是下了車,幫他關上車門。
她已經說了再見,但很顯然,他並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依舊微笑地在車裡看著她。
「那個,很晚了,你快回去吧。」她朝他揮了揮手。
他說,「沒事,我看著你上樓,幫我問候你的鼠寶。有機會真想看看它。」
鄭微撓了撓頭,嘿嘿一笑,「看它還不容易,它又不是很紅。等你有空請你上去喝茶。」
他說:「好啊,我有空。」
「啊?」他答得太過於順理成章,以至於鄭微一時沒有反映過來,笑容不上不下地掛在臉上。她住的地方根本就沒有茶,平時連開水都不燒,冰箱裡都是瓶裝純淨水和飲料。那句「上去喝茶」完全只是客套而已,大家都這麼說,也都心領神會地不去當真,莫非幾年國外的經歷讓他開始聽不懂中國人的客套話?
眼前如果換了別人,也許她會理直氣壯地說一句,「你有空,我沒空。」但是他不是別人,他是林靜。小時候一週四次在他家蹭飯吃的經歷都還歷歷在目,她心裡暗罵自己多嘴,但拒絕的話畢竟說不出口,只得言不由衷地說了聲,「好啊。」轉身背對著他,懊惱地引路。
「這邊。」她先他一步走上樓梯。這房子本是80年代末期的老舊建築,樓梯走道的燈已經壞了多時,單位的物業不聞不問,住戶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鄭微腦子清醒了,腳步卻是虛浮的,心不在焉之下,一步踏空,險些摔倒,幸而林靜在後面及時地扶了她一把,然後自然無比地把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太黑了,這燈應該修一修。」
「是呀,該修該修。」鄭微心慌意亂地附和,「哎呀,我的鑰匙不會忘帶了吧。」她說著,順勢就將手抽了出來,一路翻找著鑰匙直到門口。
「原來在這裡。」她這才將鑰匙掏了出來。林靜只是笑笑說,「女孩子一個人住,最好在樓下就把鑰匙準備好。
鄭微嘴上應著,開門進去,按亮了燈,鼠寶照舊在冰箱頂上酣睡,看見有人,難得給面子地挪動尊駕跳了下來。
「鼠寶,你也知道媽媽回來了?」鄭微受寵若驚地要去抱它,它卻掙扎著下地,一個勁地在林靜腳邊轉悠,還不時用頭去蹭他,這熱情的模樣讓習慣了熱臉貼在冷屁股上的鄭微傻了眼。
「鼠寶,要矜持。」她對著林靜乾笑兩聲,「估計是餓了,它平時不這樣。」
林靜半蹲下來,給鼠寶搔了搔下巴,它舒服得閉上了眼直哼哼,奴顏媚骨得讓鄭微都看不下去。她藉機推開房門,把林靜擋在了外面,「你先別進來,我收拾收拾。」她住的地方跟大多數男女光棍一樣,所有的日常起居都在自己房間裡進行,客廳只是一個多餘的擺設,除了冰箱,什麼傢俱都沒有,現在更成了鼠寶的地盤,滿地都是它的玩具和撕碎的報紙。
她心急火燎地把床上的內衣褲、絲襪、衣服塞到所有可以隱藏的地方,然後再將散落的零食雜誌聚攏在一堆,忙亂間,差點被房間中央的高跟鞋拌了一下子,低聲咒罵了一句,才發現鼠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虛掩的門頂開,林靜似笑非笑地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