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荒淫無度時,軒轅聿的人不會緊盯著,其餘時間,他和傀儡,有什麼兩樣呢?
包括那日,進宮去見夕顏,他都得在廂房內做足全套的戲,再伺機離開。
現在,那遠遠盯著他的那人,看到的,該是他招了一名丫鬟進房,卻沒有說一句話,只默默飲著酒。
並且,因著他擲扔的酒壺,那人閃躲後,會發現,丫鬟不見了。
那人疑心自己的行蹤被發現,當然,會把這一片段隱去。否則,一個不能好好執行盯梢任務的奴才,對軒轅聿來說,應該是沒有留著的必要。
畢竟,僅是一個丫鬟,這一段,本身沒有任何可以彙報的價值。
平日裡,這位候爺不也常喚丫鬟入房,不說一句話麼?
嫵心安靜地退出房內。
彷彿,只是丫鬟進房,陪著主子飲了一會酒。
銀啻蒼散地躺回榻上,愈濃的不安攫住他閉上的眼睛後,所有的思緒。
檀尋城內,自五日前御駕離開後,一些反常的跡象,讓他能嗅到空氣中,關於危險的味道。
此刻,軒轅聿並不在宮中,對於別有用心者來說,這不啻是一個關於陰謀締結爆發的最好時機。
哪怕,如今的他,不過是亡國的敗候,這些陰謀的中心不會是他,他卻還是擔心,會危及夕顏的周全。
但願,一切,僅是他的庸人自擾。
但願……
守歲鐘聲伴著纏綿的吻,在旖旎的花海中,他和她,迎接了天永十四年正月初一的到來。
軒轅聿抱著夕顏,臥於花海間的榻上,低聲道:「辰時了。」
提燈的宮人早已退去,這裡,因著藥泉溫氣的縈繞,加上頤景特殊的氣候,四季都是不冷的。
「嗯。」她蜷在他的懷裡,低低應出這一聲。
「不起了?」
「起……抱……」她仿似夢囈地說出這句話,手仍環在他的腰際。
他有些啞然,她真愈來愈不遮掩了。
這,是她的本性吧。
「好,朕抱你。」
他將她的小手挪開,下榻,甫要將她打橫抱起,忽見她墨黑的眸子,凝著他,臉頰不知是埋著睡太久的關係,此刻,青絲拂碎間,透出些許嫣紅來。
她略仰起臉,卻欠身避過他的相抱,低聲:「背,可以麼?」
那一晚,夕顏山上,他是揹著她到那處山坳的。
但,如今,她畢竟七個月的身子了,雖然她本來就嬌小,可,隆起的腹部依舊是不能忽略的。
說出這一語後,她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訕訕地低下臉去。
他昨晚就想揹她過來,畢竟,他和她的心,第一次離那麼近,該是從那一背開始的,
只是,她的身子,如今,根本是承不得這一背的。
這亦成了昨晚看似完美中的遺憾。
原來,她也是記得的。
「再過三個月,朕揹你。」
他伸手抱起她,在她耳邊低語出這句話,複道:「今日,還是朕抱你罷。」
他抱起她,緩緩往花海外去,她的聲音很輕,但,依舊落進他的耳中:「如果能住在這,該多好啊。」
他俊美的臉上,隨著她這一語,漾起淡淡的笑意。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栽種出這些花已屬不易,本來,他也擬在這裡另建一處殿宇,可,新建的殿宇,無疑對她的身孕未必是好的。
於是,他本準備待她誕下子嗣後,再興建殿宇。
只是,如今,怕殿宇建完,他——
他止了念頭,不再想下去。
抱著她,走至外面,初一清晨的陽光,輝灑於行宮結掛著大紅紗的枯樹間,將人的心,都一併沾染得帶了新年第一天的喜慶。
他抱著她甫要邁上暖轎,突見李公公一溜煙地奔來,神色,是惶張的。
他把夕顏的身子側抱了,恰好,擋去她瞧見李公公的視線,而他越過於她,以眼神,示意李公公噤聲。
「啟駕。」李公公自然識得主子的眼色。
「困的話,再睡一會,等睡醒了——」
「等睡醒了,您就在了。」她接過他的話,笑著說出這一句,只把臉埋進他的懷內。
他亦笑著輕撫她如瀑的髮絲。
不管李公公帶來是什麼訊息。
他只願擁得最後的這份安寧。
暖轎起,沿著彎曲的甬道,一徑往天曌殿行去。
他把夕顏安置妥當後,旋即換好朝服,步出殿外
一路往議政殿行去時,李公公在他的身旁,清晰地,說出了方才欲待稟出的話。
那是一道將這原本喜慶的初一,沾染上陰霾的訊息:「鳳夫人在慕方庵守靈時,同隨行蔡太醫,一同罹難於火中。」
他的步子,隨著這道訊息,稍滯了一滯。
軒轅顓這一月間,讓張仲遣去藥廬將封存三年的一瓶藥帶回京內。
因為張仲要照顧夕顏的胎兒不能離開,這瓶藥,又被張仲說成是能祛盡餘毒,並鞏固天香蠱相合性的藥,以軒轅顓對軒轅聿的重視程度,自是親力親為,只戴上黑紗罩著的帽子,便往張仲的藥廬而去。
來回藥廬,需月餘的腳程。
是以,這道訊息,目前不會被傳到軒轅顓的耳中,可是,等到他回來,知曉的那一日呢?
他本是為了不讓軒轅顓察覺他用那個法子為夕顏度毒,也是為了讓軒轅顓不再有任何時間和機會同慕湮再見。
未料,事情竟會發生這樣的轉折。
然,現在,諸臣都在議事殿等著他開璽、開筆,他不能因這件意外的訊息有任何的延誤。
即便,暮方庵這突如其來的火,實在是太過蹊蹺。
他的身影快疾地消逝在議政殿。
甬道旁,由宮人扶著,緩緩走來的周昭儀,她瞧了一眼軒轅聿離去的方向,手撫上日漸隆起的腹部,轉眸,凝向天曌殿。
她是昭儀的位份,又是長公主的母親,所以,她不比那五位嬪妃,可以自由地在這行宮裡行走,但不包括,她可以自由地去見現在,住於天曌宮中的醉妃。
但,她卻是必須要去見醉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