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卷夔龍鎖綺鳳醉臥君懷笑146

「……朕是醉了……只有醉了……才能這樣……」

他的聲音接近於低喃地響起,這樣的低喃,突然讓她方才飲下的那口冷水,一併冰住她心底自以為堅硬的某處。

深夜的風,真冷啊,他的懷裡,其實很溫暖,這份溫暖,是否能一直溢進她的心底,把那處冰硬,一併融去呢?

她的身子,不自禁地朝他的懷裡縮了一縮,她的手,卻仍保持著戒備的距離。

只是,再不去推他,僅將小手握起,蜷在胸前。

她,怎麼,陡然有些不捨起來了呢。

在這一刻,她也寧願相信,他是醉的。

這樣,即便避不開她,但,她卻能不說話。

因為,對一個醉的人,她再說什麼,隨著酒醒,都是一種無謂。

「人醉了,記憶卻會更清晰,真是奇怪的事……」

他頓了一頓,唇,印在她的髮絲上,柔柔地將她髮絲間的馨香攫取:

「朕知道,你介意的是什麼,你以為朕的心,早給了媄兒,而以你的驕傲,讓你想要的,僅是一份完整,對麼?」

他沒有等她回答,或許,他已知道,她不會說話,他的聲音,繼續悠悠地傳來,是很輕很輕,低低地敘述著過往的點滴:

「朕十歲登基,十四歲大婚,媄兒是朕親冊的皇后,也是侍中的女兒,前朝,雖是三省分立,可,哪一個,又甘心自己的權利旁落於其他兩省之後呢?是以,朕初登基的四年,看似榮光無限,手握神器,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艱辛。為了前朝的制衡,或者說,為了平衡門下省被其他兩省漸漸壓制的位置,朕必須要冊她為後。」

自古,帝王的宮中,高位嬪妃,又有哪個是僅源於寵愛冊的呢?不過,皆是前朝之於後宮的縮影罷了。

這些,她都明白。世家女子的命,亦因此,都是不由己的。

「可,當時,朕畢競年少氣盛,心裡總是不甘,大婚第一晚就由著性子,歇在了御書房。第二日,彤史把沒有落紅的喜帕呈給了母后,母后第一次斥責了朕。」

「有落紅的喜帕」,這幾字落進她的耳中,她能嚼到苦澀的味道。

她所謂的「待寢落紅」,是彼時,他用守宮的血應付彤史的。

而她真正的落紅,隨著那場大火,早消逝在帶給她恥辱的地方。

落紅,女子最珍貴的東西,於她,除了恥辱之外,再無其他。

夕顏蜷緊的手握得更緊,她能覺到指尖嵌進指腹的痛楚,只是,這種痛,再進不了麻木的心內。

「朕知道,母后並非真的要斥責於朕,只是,朕登基時,恰逢父皇暴斃,母后費了很大的力,才最終平了前朝三王之亂,仰仗的就是三省和驃騎將軍的支援。所以,無論怎樣,在朕根基未穩之前,對於三省,朕能做的,僅能是禮讓有加。也因著這層禮讓,朕即便不想臨幸於她,終究在大婚後的第二日,完成了對她的義務。」

義務,這個詞,對於深宮女子來說,不啻是最殘忍的措辭。

然,後宮佳麗三千,若非帝王須秉承「雨露均霑」的祖訓,又豈來玉蝶牌的輪換呢?

說到底,正是一種「義務」罷了。

他於她,現在,其實,連「義務」都是稱不上的。

「入宮後,她其實把一切都儘量做到最好。做為皇后,她對諸妃,嫻淑大度;做為妻子,她對朕,體貼入微;做為女兒,她似乎從不干涉前朝之事。只是,朕把這些僅和別有用心聯絡起來,朕認定,她進宮,必是有所圖的,必定不會純粹。畢競,朕雖在大選第一年,迎娶她為中宮,其他兩省執權者的千金,亦會陸續地送進宮來,這些,都是朕無法避讓的,也是她需要在她們之前鞏固自己牢不可破的聖恩。」

妻子,對,只有皇后才是他的妻子,而西藺媺做為元后,才是他原配的髮妻。

而慕湮若非那枝簪花的緣故,做為三省之一,尚書省尚書令的千金,亦是他要冊的高位后妃。

只因著上元節那晚的陰差陽錯,才讓他和慕湮最終錯過。

否則,不論以慕湮的身份,或者是由著他的心,都將是帝妃最完美的演繹。

她,又算什麼呢?從一開始,就註定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

她握著的手,慢慢鬆開,指腹留下些許的紅印子,但,再不會疼痛。

「即便心裡認定她有所圖,朕卻仍開始對她盛寵。一月間,總有大半月,朕只歇在她的鸞鳳宮內。後宮乃至前朝,都驚訝於朕竟會這樣寵愛一名女子,可,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那一日,母后訓斥朕後,朕悟到了一點,真正的帝王,能把愛和寵,完全分開。而朕,做到了。」

寵和愛完全分開,那麼,他對她呢?

是否,無寵,也無愛呢?

罷,這不該是她再去糾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