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巴特利的維特根斯坦及加密札記

面對為叫賣而說謊的指責,巴特利本人利用了這種輿論氛圍為自己辯護。在前述提到的「後記」(題為「對我的批評者的答辯」)裡,他宣稱遺稿保管人在表達對他的書的憤慨時虛張聲勢。因為他們手裡一直:

……有維特根斯坦親手寫的加密筆記本,那是用非常簡單的密碼寫的,早就被破譯和謄寫出來了,它們印證了我對他的同性戀生活作的陳述。

而這實際上不是真的。在加密札記裡,維特根斯坦確實談了他的愛——先是對大衛·品生特的,然後是對弗朗西斯·斯金納的,最後是對本·理查茲的(涵蓋了約30年的跨度);在這個意義上,它們確實「印證」了他是同性戀。但它們一點兒也沒印證巴特利對維特根斯坦的同性戀所作的陳述。這就是說,其中沒有一個詞提及去普拉特公園找「粗野的年輕人」,也一點兒沒暗示維特根斯坦在一生的任何時候有過亂交行為。讀這些札記倒是給人這種印象:甚至最微小的(無論是同性的或異性的)性慾表現都令他憂心忡忡,他不可能做出那種亂交行為。

很少人讀過加密札記,所以能指出這一點的人不多。事實上,巴特利本人談論「加密筆記本」的方式似乎說明他的資訊也是二手的——他並未真正讀過他口中的資訊源。就沒有什麼加密筆記本。加密札記不是(如巴特利似乎認為的那樣)聚集在兩卷手稿裡,而是散落在構成維特根斯坦文字和哲學遺稿庫的約80本筆記本里。所謂的「印證」是完全不真實的。

許多人試圖駁斥巴特利,其中最常被引用的是洛什·里斯和j.j.斯通巴羅發表在《人世》(ithe/iihuman/iiworld/i)(第14卷,1972年2月)上的文章。依我之見,那是不成功的。事實上,里斯甚至沒有嘗試——在通常的表明巴特利所言不實的意義上——駁斥巴特利。他的論證要旨是,即便巴特利的話是真的,複述那話也是「不正當的」。斯通巴羅的文章,在剝除其中的高調子、過重的諷刺和道德憤慨之後,只剩下一個相當脆弱的論證:如果維特根斯坦幹過巴特利提出的那種事,就會遭到勒索。巴特利在其「後記」裡很容易地對付了這個論證。我相信,里斯和斯通巴羅把注意力放在巴特利的書的道德層面上,而非其資訊的準確性上面,只是遮蔽了問題,無意中讓巴特利脫鉤而去。

唯一能有效駁斥巴特利的陳述的方法,是要麼表明他得到的資訊是錯誤的,要麼表明他錯誤地解釋了那資訊。想要作這種嘗試,就必須知道他得到的是什麼資訊。而巴特利堅決拒絕透露。

巴特利的書的其他地方顯出這種跡象:寫作此書時他見到了維特根斯坦在1919—1920年間的一份手稿。最惹人注目的這種跡象出現在(修訂版的)第29頁,他在那兒引用了維特根斯坦記下的一個夢,以及維特根斯坦自己對此夢的解釋。我覺得只能設想巴特利此處的資訊來自於維特根斯坦本人寫的一份文稿。如果說這令人難以置信——維特根斯坦的朋友把描述維特根斯坦去普拉特公園的材料提供給巴特利,那麼這就是斷然不可信的——他們用第一人稱寫了維特根斯坦的夢的報告,並交給了巴特利。

有趣的是,在前面提到的加密札記裡,維特根斯坦的確偶爾記錄和評論自己的夢(本書裡有三個例子,分別在276頁、279頁和436頁)。而巴特利引用的夢的討論雖比儲存下來的其他討論都更詳細,但完全符合維特根斯坦在各種時候表現出的對弗洛伊德解夢技術的興趣。

因此,完全有理由相信巴特利給出的夢的記錄是真實的;因此,看上去有理由認為,巴特利見過一份維特根斯坦的遺稿保管人不知其有的手稿(甚至是對他們隱瞞的手稿)。保管人手裡並無1919—1920年期間的手稿,雖然很可能存在一些這樣的手稿。

如果這個(我承認是高度猜想的)假設是正確的,那麼這份手稿也可能是所謂「普拉特事件」的來源。在和巴特利的通訊裡,我直接問他是否存在這麼一份手稿。他既未肯定也未否定這一推想;他只是說,透露他的訊息來源是對一種信任的背叛,而他不願意做出如此不光彩的事。因此我認為這個假設尚有待證偽。

寫作本書時,我毫無限制地閱讀了遺稿保管人手裡的所有加密札記,並得到了任意引用的許可。我的做法是,凡是對維特根斯坦的感情、精神和性的生活有任何揭示的札記,全都實際引用了。(正如林頓·斯特雷奇曾說的,自行判斷不是一部傳記的優點。)我毫未截留可能支援「維特根斯坦的同性戀折磨著他」這個流行觀念的材料,雖然我自己相信這是一種嚴重誤解了真相的簡化說法。

加密札記揭示的是,維特根斯坦憂慮的不是同性戀,而是性慾本身。愛,無論是對男人或女人的愛,都是他的珍視之物。他把愛當作一種禮物,一種幾乎神聖的禮物。但是,和魏寧格(我相信,魏寧格的《性與性格》表述了許多暗含在維特根斯坦的談話、寫作和行為裡的對待愛和性的態度)一樣,他截然地區分愛和性。他極為憂慮性慾的勃發——無論是對同性還是異性的。他似乎認為那不容於他希望成為的那種人。

加密札記還揭示了,維特根斯坦的愛和性的生活只在他想像裡進行的程度異乎尋常。這在基斯·柯克的身上最為顯著(維特根斯坦對柯克產生了一種短暫的著迷,認為這不忠於自己對弗朗西斯·斯金納的愛。見426—428頁),但在維特根斯坦的幾乎一切親密關係裡也都很明顯。維特根斯坦對戀情的理解經常與其他人對之的理解毫不相干。如果沒見過基斯·柯克,我可能因為讀了加密札記而近乎確信他和維特根斯坦有點「事」。我見過了柯克,我確信無論有過什麼事那隻發生在維特根斯坦的心裡。

如果讀者允許,我對自己就巴特利的主張所作的設想總結如下:我相信,有可能巴特利的資訊來自於1919—1920年間寫的一份手稿裡包含的加密札記,但他太過草率地依據那些札記作出維特根斯坦有性亂交行為的結論。這與我們對維特根斯坦所知的其他一切完全一致——他確實發現自己在普拉特見到的「粗野直接的同性戀少年」很迷人,一次次地從能望見他們的地方返回那裡,在筆記本里記錄了自己的入迷。但這也與我們的所知完全一致——那些少年全然不知他的入迷,甚至全然不知他的存在。我相信,如果維特根斯坦和街頭少年「性亂交」,那只是在他「不忠於」弗朗西斯·斯金納的同樣意義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