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前線

毫無疑問,哲學反思和對世界作形而上學解釋的最強烈衝動,來自對死亡的認識,以及對苦難和生活之悲苦的考慮。

——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如果維特根斯坦在火線之後度過整個戰爭,那麼《邏輯哲學論》就將仍是1915年首次動筆時的那個我們幾乎能斷定的樣子:一篇論邏輯本質的論文。《邏輯哲學論》裡對倫理、美、靈魂和生活意義的論述,其源頭正是叔本華描述的「哲學反思的衝動」,刺激這種衝動的是對死亡、苦難和悲苦的認識。

1916年3月末,如長久之所願,維特根斯坦調往對俄前線的一支戰鬥部隊。他被編入隸屬於奧地利第七軍的一個炮兵團,此軍駐紮在靠近羅馬尼亞邊境的東線最南端。他的團被推向前線之前的那幾周裡,他竭力在心理上和精神上準備面對死亡。「上帝照亮我。上帝照亮我。上帝照亮我的靈魂。」3月29日他寫道。第二天:「盡全力做。再多你也做不了:要快活」:

用盡你的力氣幫助自己和別人。而且同時要快活!但自己需要多少力氣,別人又需要多少?很難好好活!!!但好好活是好的。但將得行的不是我的,而是你的[93]意願。

可是,等待已久的時刻到來時他卻病倒了,指揮官說可能得把他留下來。「如果真是那樣,」他寫道,「我會殺了自己。」4月15日他得知自己還是獲准和團部同行,他禱告道:「只願他們允許我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執行一點困難的任務。」他算著日子,直到自己終於上了火線;而等到那個時刻到來時他向上帝祈求勇氣。他注意到,抵達前線後自己完全沒了性慾。

一到前線他就要求去最危險的地方:觀察哨所。這樣他就肯定是敵人火力的目標。「有人向我射擊,」4月9日他記錄。「想到上帝。願你的旨意得行。願你的旨意得行。上帝與我同在。」他覺得這種經驗令自己更接近光照。5月4日他得知自己要在觀察哨所值夜班。由於炮擊在晚上更猛烈,這是他能得到的最危險的崗位。「只有那時,」他寫道,「戰爭才對我真正開始。」

還有——也許——甚至生命。也許接近死亡將帶給我生命的光。願上帝照亮我。我是蟲豸,但經由上帝我成為人。上帝與我同在。阿門!

第二天,在觀察哨所他以極大的期盼等待夜間炮擊的到來。他覺得自己「像魔法城堡裡的王子」。

現在,白天時,一切都是寧靜的,但晚上一定是可怕的。我會經受得了嗎?今晚將見分曉。上帝與我同在!!

第二天他記錄說,自己的生命一直處於危險之中,但靠著上帝的仁慈他活了下來。「我不時會害怕。那是對生命的錯誤看法的過錯。」幾乎在崗的每一夜他都準備去死,並祈求上帝不要拋棄他,賜予他不畏懼地、直率地睜眼看死亡的勇氣。只有那時他才能肯定自己體面地活著:「只有死亡給予生活意義。」

跟在哥普拉納時一樣,維特根斯坦更喜歡呆在孤獨危險的崗位上,而不是和同事在一起。與面對敵人相比,他需要上帝給他一樣多的、甚至更多的力量來面對同事。他們是「一夥醉鬼、一夥惡劣和愚蠢的人」:

人們,除了少數例外,恨我,因為我是個志願兵。於是我幾乎總是被恨我的人包圍著。而這是我仍然無法忍受的一件事。這兒的人是惡毒和無情的。幾乎不可能在他們中找到一絲人性的痕跡。

就像奮力反抗面對死亡的恐懼,奮力要自己停止恨這些人也是對他的信仰的檢驗:「一個真正信仰者的心理解一切。」於是他催促自己:「一旦你覺得自己在恨他們,就轉而努力去理解他們。」他試了,但明顯很費勁:

與其說我周圍的人是低劣的,不如說他們狹隘得嚇人。所以幾乎不可能和他們一起工作,因為他們永遠誤解。這些人不是愚蠢,而是狹隘。在他們的領域裡他們足夠聰明。但他們缺乏品質,從而缺乏寬度。

最後,他斷定自己不恨他們——但他還是那樣厭惡他們。

在前線的最初幾個月(從3月到5月),維特根斯坦一直能做一點邏輯。他繼續思考函項和命題的本性以及預設簡單物件之存在的要求。但他加進了以下這一孤立的對「現代世界觀念」的有趣論述,這論述未加改動地出現在《邏輯哲學論》裡(6.371和6.372):

整個現代世界觀念建於一個錯覺之上:所謂自然法則是對自然現象的解釋。

於是今日人們停在自然法則那裡,視之為不可違背的,就像過去的時代看待上帝和命運一樣。

而事實上兩者都對也都錯:儘管現代系統努力顯得自己解釋了一切,而古代的觀點就其有一條清楚和公認的界限而言更為清楚。

他收到一張弗雷格寫的鼓勵他堅持邏輯工作的明信片。「你想要不丟掉自己的智性工作,」弗雷格寫道,「對此我很理解。」他感謝維特根斯坦邀請自己到維也納討論他的工作,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去。不過他希望能以某種方式繼續他們的科學討論。但維特根斯坦在戰爭的剩餘時間裡只做了很少的邏輯。而當弗雷格終於有機會讀到《邏輯哲學論》時,他無法——在維特根斯坦看來——讀懂一個字。

4月和5月,東線的戰鬥是輕微的;但6月份俄國發動了準備已久的大規模進攻,這就是以謀劃和指揮這次進攻的將軍命名的「布魯西洛夫之擊」。於是整場戰爭裡最慘烈的一些戰鬥打響了。維特根斯坦的團所屬的奧地利第七軍首當其衝,遭受了巨大的傷亡。正是在這個時候維特根斯坦著作的性質發生了改變。

6月11日,一個問題打斷了他對邏輯基礎的思索:「對上帝和生命的目的我知道點什麼?」他列了一張表予以回答:

我知道世界存在。

我處於其中,就像我的眼睛在眼睛的視域中。

有關它的某事是成問題的,我們稱之為它的意義。

這意義不在它之中,而在它之外。

生活就是世界。

我的意志滲入世界。

我的意志是善的或惡的。

於是,那善和惡與世界的意義有某種聯絡。

生活的意義,即世界的意義,我們可稱之為上帝。

而與此相聯絡的是,把上帝比作父親。

祈禱就是思考生活的意義。

我不能令世界裡發生的事情屈服於我的意志:我是完全無能的。

我只能讓自己獨立於世界——從而在一個特定意義上控制世界——通過拒絕對發生的事情施加任何影響。

這些論述不是用密碼寫的,看上去它們像是隸屬於之前的邏輯論述。從此這類思索主宰了筆記本。彷彿是,個人的事和哲學的事融合起來了;倫理和邏輯——「對自己的責任」的兩個方面——終於走到了一起:不只是同一個人目標的兩個方面,而是同一哲學工作的兩個部分。

例如,在筆記本的7月8日那條裡我們看到:「面對死亡時的恐懼,是一種虛假的(即一種壞的)生活的最好標誌。」——這一次,這話不是在陳述個人信條,而是在努力作哲學思考。

戰爭初期他哥哥保爾嚴重受傷,恐怕再也當不了職業鋼琴演奏家了;他得到訊息後寫道:「多麼糟糕!到底什麼哲學能幫助人戰勝這種事情?」現在,在自己經歷過戰爭的全部恐怖之後,他似乎不僅需要一種宗教信仰,也需要一種哲學。

這就是說,他不僅需要信仰上帝——向之祈求勇氣和光照;他需要理解自己信仰的是什麼。當他祈求上帝時,他在做什麼?他在對誰祈禱?他自己?世界?命運?看起來他的回答是:三者都是:

信仰上帝意味著理解生活的意義。

信仰上帝意味著,看出「世界裡的事實不是問題的全部」。

信仰上帝意味著看出生活有一個意義。

世界是給予我的,即,我的意志完全從外部進入世界,像是進入某種已在那裡的東西。

(至於我的意志是什麼,我尚不知道。)

不管其方式如何,無論如何我們在某一意義上是有所依賴的,我們所依賴的,我們稱之為上帝。

在這意義上,上帝就是命運,或世界(跟命運是一回事)——世界獨立於我們的意志。

我能令自己獨立於命運。

有兩個神:世界和我的獨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