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羅素的導師[63]

若轉而考慮有天賦的男人,我們會看到,在他們身上,愛的開端常常是自我折磨、自輕自賤和自我剋制。一種道德轉變出現了,被愛的物件像是生出一種淨化作用。

——魏寧格,《性與性格》

維特根斯坦在不安和煩躁之中結束了同品生特的度假,回到劍橋。沒幾天他和羅素有了第一次嚴重的分歧。維特根斯坦不在時羅素在《希伯特期刊》(ihibbert/iijournal/i)上發表了一篇論「宗教本質」的文章。這篇文章是從他放棄的書稿《牢獄》裡抽出來的,也是受奧特琳啟發的一次嘗試;它提出一種其中心概念為「我們生命的無限成分」的「冥想的宗教」,那一成分「並非從某一視角看待世界:它無所偏頗地照耀著,就像陰天照在海面上的彌散的光」:

與有限的生命不同,它是無所偏頗的;它的無所偏頗通向思想的真理、行動的正義和感情的博愛。

在許多方面,這篇文章先行提出了維特根斯坦自己將在《邏輯哲學論》裡發展的神秘主義;特別是它提倡斯賓諾莎的「擺脫了有限自我的自由」(即《邏輯哲學論》裡說的從永恆的角度[64]沉思世界),以及對於某種要求的批判——羅素稱之為「那個堅決的要求:我們的理想應當已經在世界裡實現了」(比較《邏輯哲學論》6.41)。不過,和《邏輯哲學論》不同的是,羅素的文章毫不猶豫地表述了這個神秘主義,而且(例如)毫不猶豫地以嚴格來說無意義的方式使用了「有限」和「無限」這樣的詞。無論如何維特根斯坦厭惡這篇文章,回劍橋沒幾天就衝進羅素的房間,說出了自己的感覺。他剛巧打斷了一封正寫給奧特琳的信:

維特根斯坦剛進來了,為了我的《希伯特》文章極為痛苦,顯然憎恨它。因為他我不得不停筆了。

數天後羅素詳細解釋了維特根斯坦爆發的原因:「他覺得我背叛了對嚴格性的信仰;還有,這種東西太個人化,不宜付印。」「我非常在意,」他又說,「因為我部分同意他。」隨後的幾天他仍對那次攻擊念念不忘:

維特根斯坦的批評使我深深不安。他希望對我有好的評價,他如此難過、如此溫順、如此受傷。

由於愈來愈願意把維特根斯坦視作自己的天然接班人,羅素對此事就更為在意了。他自己在邏輯分析上的努力正變得越發三心二意。在寫出了一篇題為「邏輯是什麼?」的論文初稿後,他發覺自己沒辦法再寫下去,感到「非常想把它留給維特根斯坦做」。

在十月的這前幾周裡,摩爾也感覺到了維特根斯坦的直率批評的力度。學期之初,維特根斯坦首先聽了摩爾的心理學講座。「那些講座讓他很不高興」,摩爾寫道,「因為我花了大量時間討論沃德的觀點:心理學與自然科學在主題上並無不同,不同的只是視角。」

他告訴我這些講座非常糟——我應當做的是說出我的思考,而不是討論別人的思考;他也不再來聽我的講座了。

摩爾又說:「今年他和我都仍然去聽羅素的數學基礎講座;但w.還習慣傍晚到羅素的屋子呆幾個鐘頭跟他討論邏輯。」

事實上,維特根斯坦——像是正經歷著魏寧格描述的自我折磨和道德轉變的過程——在這幾個鐘頭裡討論他自己和討論邏輯一樣多。據羅素講,他「在騷動的沉默中,像野獸般在我屋裡踱來踱去三個小時」。有一次羅素問:「你是在思考邏輯還是你的罪?」「兩者皆是。」維特根斯坦回答,繼續踱他的步。

羅素認為他瀕臨精神崩潰——「離自殺不遠了,他覺得自己是個可恥的造物,渾身是罪」——並傾向於把這神經衰弱歸咎於這事:「他的心智恆常繃得最緊,專注於困難到令人沮喪的東西。」他這個看法得到了一位醫生的支援;維特根斯坦對自己身上不時發作的暈眩以及工作能力的喪失感到非常憂慮,請了一位醫生來,這位醫生斷言:「這全是神經的問題。」於是,儘管維特根斯坦真切地希望得到道德上的治療,羅素堅持在身體上治療他,建議他吃好點,出去騎騎馬。奧特琳則送來了些可可。「我會記下用法,」羅素向她保證,「並想法子讓w.用——但我肯定他不會吃。」

不過,維特根斯坦倒接受了羅素的建議,騎馬去了。這學期餘下的日子,每週一次或兩次他和品生特僱了馬出行;品生特稱之為「溫馴的」騎行(即不含跳躍),他們或沿著河岸的纖道騎到克萊西厄,或沿著特蘭平頓路騎到格蘭切斯特。無論這對維特根斯坦的情緒產生了什麼效果,反正一點也沒減弱他的這個傾向:突然爆發出對他自己的和別人的道德過失的憤怒。

11月9日,羅素安排好跟維特根斯坦散步。可在同一天,他覺得有必要去觀看懷特海的兒子諾斯參加的划船比賽。因此他帶維特根斯坦到河邊,在那兒兩人看著諾斯輸了比賽。照羅素的話講,這事給了他一個「激情的下午」。他自己覺得比賽的「刺激及其傳統上的重要性」惹人心焦,由於諾斯「極為在乎輸掉比賽」,就更是如此了。但維特根斯坦覺得整件事情令人作嘔:

……說我們一樣可以去看一場鬥牛(我自己也有這感覺),說那統統是邪惡,等等。我很難過諾斯輸了,所以耐心地一點點解釋競賽的必要性。最後我們談起了別的話題,我以為挺順利的,但他突然站住了,說我們度過這個下午的方式是如此敗壞,我們不應該這麼活,至少他不應該,他說任何事都不可忍受,除了創造出偉大作品或欣賞別人的偉大作品,說他一事無成而且永遠成不了,等等——他說這一切時都帶著一股幾乎把人擊倒的力量。他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咩咩叫的羔羊。

幾天後羅素受夠了:「昨天我告訴維特根斯坦,他考慮自己考慮得太多了,如果他又來這套我將拒絕聽,除非我覺得他很絕望。現在他再多說已經對他沒好處了。」

但在十一月末,我們看到羅素再次被拖進了一場跟維特根斯坦談維特根斯坦的討論:

我陷入了對他缺陷的討論——他為他的不受歡迎而煩惱,問我為什麼這樣。這是一場漫長而困難而熱烈(就他而言)的談話,持續到一點半,所以我現在很缺覺。他是個很大的難題,但完全值得。他有點太簡單了,不過我擔心,如果我說太多而令他較少如此,倒會損害他的某些美好品質。

我們能從品生特的一則日記中推斷出,羅素說維特根斯坦「有點太簡單了」這話的某種含義(也許還能推斷出,維特根斯坦以為自己不受歡迎的緣由)。河邊「激情的下午」之後的那個晚上,維特根斯坦和品生特一起聽了劍橋大學音樂俱樂部的音樂會,隨後去了維特根斯坦的屋子。此前羅素提到過的那位本科生修士法默來了。品生特說,他是「一個維特根斯坦討厭並且認為其內心不誠實的人」:

……[維特根斯坦]非常激動地努力誘導他讀一些精確科學的好書,去看看誠實的思想是怎樣的。這顯然對法默有好處——實際上對誰都有好處:但維特根斯坦非常專橫,把他對法默的真實想法告訴了法默,說話完全像是課業老師!法默統統領教了——他顯然確信維特根斯坦是個瘋子。

維特根斯坦相信自己不受歡迎,但並非全然如此。就在這個學期,他神經煩躁最盛之時,他也成功地獲得了某些新的和重要的友誼。尤其是獲得了約翰·梅納德·凱恩斯的尊重和友愛,在維特根斯坦一生的大部分時間裡,凱恩斯都是一個寶貴的、施以援手的朋友。10月31日,羅素第一次把他倆帶到一起——「但那次不成功」,他記錄,「維特根斯坦病得厲害,無法真正地討論」。但是到11月12日,我們看見了凱恩斯寫給鄧肯·格蘭特的信:「維特根斯坦是個最奇妙的人物——我上次見你時說他的話完全不對——他也格外的好。我極願和他在一起。」

凱恩斯的支援很有力,就算林頓·斯特雷奇對維特根斯坦是否堪當「使徒」的一員仍有疑慮,都足以因此而克服了;凱恩斯宣告維特根斯坦有天才之後事情就定下來了。唯一尚存的疑問是維特根斯坦是否想要成為其中的一員——他是否真的認為跟其他成員定期討論是值得的。從「使徒」的角度來看這是相當意外的。「你聽說沒有」,凱恩斯驚訝地寫信給斯特雷奇,「我們的新兄弟對社團的唯一反對是,社團並不是使徒[65]的傳人?」

羅素雖抱有一點疑慮,但仍然儘量促成此事。「顯然」,他寫信給凱恩斯:

照[維特根斯坦的]觀點,社團只是浪費時間。但出於對他的關愛,或許可以想辦法使他覺得值得做這件事。

於是,他「關愛地」儘可能把社團往好裡說。他向維特根斯坦解釋,雖然以社團目前的情況,從中什麼也收穫不到,但從前它曾經是好的,若他願意支援它可能還會變好。我們已看到,羅素自己主要反對的是社團裡對同性「私情」的偏好。但維特根斯坦的疑慮關乎的是這件事:雖然他喜歡協會里的「天使」(本科畢業了的人):摩爾、羅素,特別是凱恩斯;但他對同輩「兄弟」——本科生成員——懷有強烈的厭惡,不確定自己是否受得了將與他們進行的討論。他反對他們的不道德,他告訴凱恩斯,觀看「使徒」聚會上的他們就像看著尚未梳洗完的人——梳洗雖是必要的程式,但不雅觀。

成問題的「兄弟」是弗蘭克·布利斯和一個匈牙利貴族弗倫克·貝克什,來國王學院前貝克什曾在比得萊斯學校[66]呆過。兩人都捲進了羅素反對的私情,特別是貝克什;據詹姆斯·斯特雷奇說,貝克什第一次去「使徒」的聚會時,凱恩斯和傑拉爾德·夏夫對他充滿了情慾,竟至於想在的那塊典禮爐前的地毯上當場「搞他」。維特根斯坦反對他們,幾乎不可能是因為他們捲入這種韻事:否則就完全不能解釋他為何對凱恩斯沒意見。他之討厭貝克什,也許與奧地利和匈牙利的對立有關。但他反對的主要是布利斯——「他受不了他」,羅素告訴奧特琳。

於是,維特根斯坦懷著很大的猶豫和疑慮接受了會籍,11月16日第一次參加了星期六聚會。會上摩爾讀了一篇論宗教皈依的文章,維特根斯坦在討論中說了自己的觀點:就他所知,宗教經驗在於擺脫煩惱(即他跟羅素提過的sorge),宗教經驗的後果是給予人不在乎會發生什麼事的勇氣(因為沒有什麼能發生在有信仰的人身上)。會後林頓·斯特雷奇對社團的未來很樂觀,覺得新成員帶來的衝突和賤性[67]的前景「尤為令人振奮」:

我們的兄弟布[利斯]和維特根斯坦如此下流,我們的兄弟貝克什如此的棒,協會現在應該能向前衝入最激進的水流。星期天我看望了布[利斯],他看來完全同魯伯特[·布魯克]過去一樣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