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羅素的愛徒

維特根斯坦和「使徒」的接觸到此暫告一段落,直到這年的十月,在見過凱恩斯之後「辛克-維克先生」短暫而災難性地變成了「維特根斯坦兄弟」。

劍橋的年輕人曾把維特根斯坦「普遍視作一個討厭的傢伙」,現在他們則認為,他是「有趣的、討人喜歡的,雖然幽默感口味有點重」。至少這是其中一人的評價,即大衛·品生特;夏季學期初,在羅素的一次「碎南瓜」[40](社交晚會)上他見到了維特根斯坦。那時品生特是數學本科二年級學生。上一年他也曾是「使徒」的「胚胎」,但未獲選。這事也許說明了劍橋時下的知識精英是如何看他的——有趣但不迷人,聰明但沒有天才。

不過,由於其音樂感受力和安靜的性情,品生特是維特根斯坦的一個理想夥伴。維特根斯坦像是立刻看出了這一點,認識還不到一個月,就邀請品生特到冰島度假,一切費用由維特根斯坦父親承擔,品生特為此吃了一驚。「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想」,品生特在日記裡寫道:

……這肯定會很好玩,我自己出不起錢,費特根斯坦[原文如此][41]似乎非常盼望我去。我推遲了決定,寫信問家裡的意見:冰島聽起來很誘人:我猜所有的內陸旅程都要在馬背上走,這實在太好玩了!這整個主意吸引著我,也令我吃驚:我認識費特根斯坦只有三週左右——但我們看起來處的不錯:他喜愛音樂,品味跟我一樣。他是個奧地利人——但英語講的很流利。我得說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

在這之前他們的來往僅限於此:品生特是維特根斯坦在心理實驗室做的實驗的一個實驗物件。看起來,維特根斯坦想用科學的方法研究節奏在音樂欣賞中的作用。為此他大概需要一個懂點音樂的實驗物件。品生特沒有在日記裡描述實驗,只是註明參與進去「還挺好玩」。

在這項工作上,維特根斯坦得到了心理學家c.s.邁爾斯的幫助,邁爾斯頗認真地看待這些實驗,將其引薦給英國心理學學會作一次展示。實驗得出的主要結論是,在某些情形下,實驗物件在某些音符上聽到了實際上沒有的重音。

受到跟維特根斯坦一起度假的邀請之前,除了一週兩次或三次的實驗,品生特和維特根斯坦的接觸就只剩下羅素的星期四晚會「碎南瓜」了。5月40日的那次晚會之後,品生特記錄道,他發覺維特根斯坦「非常有趣」:

……他正在這兒攻讀哲學,但只是剛剛開始系統閱讀:他表達了最天真的驚訝:所有他曾無知崇拜的哲學家歸根結底都是愚蠢和不誠實的,並犯下了噁心的錯誤!

不過,只是在維特根斯坦出乎意料的邀請之後親密的友誼才發展起來。第二天兩人一起去聽一場音樂會,隨後去了維特根斯坦的屋子,聊到十一點半。維特根斯坦「非常健談,告訴我許多他的事」。就在那時他告訴品生特,在想自殺的孤獨和痛苦中度過了九年之後,羅素對他從事哲學的鼓勵是他的救星。品生特又寫道:

我知道,羅素對他的評價很高:他曾指出他(羅素)在哲學的一兩個地方弄錯了,羅素也信服了:而且羅素不是唯一一位費特根斯坦令其承認有錯的這兒的哲學教師。費特根斯坦幾乎沒有業餘愛好,這很能解釋他的孤獨。人的生長不能全部紮根於像學位考試那樣大而重要的事情。但他相當有趣和討喜:我想他現在已完全克服了他的病。

此後維特根斯坦和品生特來往甚密,他倆聽劍橋大學音樂俱樂部的音樂會,一起在聯盟[42]進餐,到對方的屋子裡喝茶。維特根斯坦甚至參加了學院教堂的一次儀式,只為了聽品生特朗讀經文。

羅素先前曾說他「不待見」基督教徒,但他去教堂不見得如看上去那樣違背本性。事實上,大約也在這個時候,他的一段話曾令羅素感到驚訝,他突然說自己非常讚賞這段經文:「若一人贏得整個世界卻失去自己的靈魂,於他又有何益[43]」:

[他]然後接著說,沒失去靈魂的人是多麼少。我說這依賴於有一個真心追求的大的目標。他說他認為這更依賴於痛苦和承受痛苦的力量。我很驚訝——我沒想到會從他那裡聽到這類東西。

維特根斯坦在這兒表達的斯多葛主義,似乎跟他日後告訴諾爾曼·馬爾康姆的一件事相關。有一次在維也納家裡度假時,由於看了一齣戲,他此前對宗教的輕蔑態度改變了;這出戲是奧地利劇作家和小說家路德維希·奧岑格魯貝所作的《畫十字的人》[44]。這是一部平庸的劇作,但其中的某個角色表述了這種思想:無論世界上發生什麼,沒有任何壞的事情能發生在他身上。他獨立於命運和環境。這種斯多葛式的思想強烈地打動了維特根斯坦,他對馬爾科姆說,他第一次看到了宗教的可能性。

盡其餘生他都一直把「絕對安全」的感覺當作典型的宗教經驗。我們發現,在上面羅素引述的對話發生了幾個月後,他讀起了威廉·詹姆士的《宗教經驗種種》,並告訴羅素:

這書給了我很多幫助。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快成一個聖徒了,但我不敢說它沒令我在一條道路上改進了一點點,正是在那條道路上,我想要非常多地改進[45]:就是說,我認為它有助於我擺脫sorge[煩惱,焦慮][46](在歌德的第二版《浮士德》用這個詞的意義上)。

討論了失去和保有靈魂的兩天之後羅素和維特根斯坦還有另一場對話,這次對話揭示了他們各自倫理觀的某些深層差異。事由是對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的討論。維特根斯坦主張,科波菲爾為了斯提福茲和小愛彌麗的私奔而責怨斯提福茲,是錯誤的。羅素回答,在同樣的情況下你也會做同樣的事。維特根斯坦「很難過,拒絕相信;認為人能夠而且應該總是對朋友忠誠、堅持愛他們」。

然後羅素問他,如果他同一個女人結婚,而她跟另一個男人跑了,他的感覺會是怎樣:

[維特根斯坦]說(我相信他)他不會感到憤怒或仇恨,只有完全的悲傷。他的本性是徹頭徹尾的善;這就是他為什麼看不到道德的必要。我原先完全錯了;他在激情中會做所有事情,但不會實行任何冷血的不道德。他的態度非常自由;他覺得原則這種東西是無意義的,因為他的衝動是強烈的,從不是可恥的。

「我覺得他熱烈地全心全意對我,」羅素補充說,「一點點感情的反差都令他很受傷。我對他的感情是熱烈的,不過,由於我專心對你,這感情對於我,比起他的感情對於他,重要性當然就少一些。」

羅素似乎未能敏銳地看出,之所以他們的感情差異對維特根斯坦是重要的,是因為他們觸碰到了對他有根本重要性的問題。他也未敏銳地看出,維特根斯坦對於自我忠實[47](以及上述例子裡的忠誠[48])的強調,並非是反對道德,而是在建構一種不同的道德。就他們根本上相反的人生態度而言,這是個典型的例子;即便在這個也許最內省的時期,羅素也認為保有靈魂依賴於一個「真心追求的大的目標」——他傾向於在自我之外尋找支撐自己的東西。維特根斯坦則(也是很典型地)堅持認為,保持不墮落的可能性完全依靠自我——依靠在內部覓得的品質。如果一個人的靈魂是純粹的(對朋友不忠誠是一件令它不純的事情),那麼無論什麼事「從外部」發生在他身上——即便是妻子跟別的男人跑了——都不能動他的自我分毫。於是最應該關心的不是外部事務,而是自我。於是,跟任何由於他人的行動落到我們頭上的不幸相比,妨礙我們鎮靜面對世界的sorge才更是當務之急。

當最根本的態度相沖突時,無所謂贊同或不贊同,因為一個人說的或做的一切都得從那態度裡來理解。因此,雙方都覺得挫敗和不理解便不令人驚訝了。令人驚訝的是,羅素相當天真地假定,他面對的不是一套異於自己的理想,而就是一個相當罕見的人,這個人的「衝動是強烈的、從不是可恥的」。彷彿是,為了理解維特根斯坦的觀點羅素必須訴諸某些關於他的、可解釋他為什麼持有那觀點的事實。一旦發覺維特根斯坦的態度是陌異的和無法瞭解的,羅素只能努力解釋,而非理解。可以說,他沒有能力進到它裡面。

讀羅素寫給奧特琳的信,我們一再感到他抓不住維特根斯坦的「理論激情」的精神。他在不同時候把「自我忠實」觀念在維特根斯坦的人生態度裡的中心地位解釋為:對傳統道德的拒絕,一個純粹的、未墮落的本性的跡象——甚至至少有一回解釋為一個玩笑。在羅素的一次「碎南瓜」晚會上,維特根斯坦辯稱學習數學能提高人的品味:「因為好品味是真誠的品味,因此任何使人誠實思考的事都滋養它。」從羅素對奧特琳的轉述來看,彷彿他覺得不可能嚴肅對待這個論證。他說維特根斯坦的觀點是一個「悖論」,說「我們都反對他」。然而完全有理由認為,維特根斯坦說這話是全然認真的:對於他,誠實和好品味是緊密交織的概念。

維特根斯坦不是會為最根本的信念爭辯的人。必須跟他同有那些信念,才可能跟他對話。(因此,跟羅素討論倫理問題很快就變得不可能了。)不跟他同有根本態度的人恐怕始終無法理解他說的東西——無論是關於邏輯還是倫理的。羅素開始憂慮這趨勢。「我當真擔心,」他告訴奧特琳,「沒人看得出他寫的東西要幹什麼,因為他不用針對相左觀點的論證來支援它。」羅素告訴他,不應只陳述他的思想,還要提供論證;他的回答是論證將毀掉它的美。他將感到像是用泥手弄髒了一朵花:

我告訴他,我不忍心說什麼來反對這個,他最好搞來一個奴隸說出論證。

羅素很有理由擔心維特根斯坦得不到理解,因為他日益覺得自己的邏輯工作的未來在維特根斯坦的手裡。他甚至覺得,應該在三一學院的五年講師職位到期之後讓位給維特根斯坦。「這真的很驚人,我竟然漸漸覺得學問的世界不真實,」他寫道,「數學完全淡出了我的腦海,除了某個證明猛地把它送回來的時候。我不常想到哲學,我沒有做哲學的衝動。」不管在《哲學問題》的最後一章裡寫過什麼,他已失去了對哲學價值的信念:

我確曾認真地想回到哲學上去,但發覺我實在沒法認為它很有價值。這部分是由於維特根斯坦,他使我越發是個懷疑論者了;部分是一種變化的結果——我找到你之後這變化一直在進行著。

他提到的「變化」是指他受了奧特琳的觸發、不斷增長的對非哲學工作的興趣。起先,是論宗教的書《牢獄》;接著是一本自傳(他放棄了,而且顯然將其銷燬了);最後是一本名為《約翰·福斯蒂斯的迷茫》的自傳體中篇小說,這本書無疑使用了他為自傳所寫的某些素材,並大量引用了他寫給奧特琳的信;他試圖用虛構的形式描述自己的智性跋涉——起初是孤立,經由道德和政治的迷惘,到達清晰和從容。在這類寫作上羅素尚未達到其最佳水準,而且終其一生上述作品也沒有一部問世。「我真但願我具備更多的創造性,」他對奧特琳悲嘆,「莫札特那樣的人令我們自慚形穢。」後來他同意在身後出版《約翰·福斯蒂斯的迷茫》,不過帶著慎重的保留:

……第二部分表達了我僅在一個極短時期中持有的看法。我在第二部分中的觀點非常感性,太過溫和,對宗教太過讚許。這一切,我受到了奧特琳·莫瑞爾女勳爵的過度影響。

好也罷壞也罷,正是在這個「極短時期」裡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分析上有了非凡的進展。或許,他之被認可為哲學天才多少得歸功於奧特琳對羅素的影響。假如不是正經歷這麼一個感性的階段,羅素可能不會那麼喜歡維特根斯坦:「今天維特根斯坦給我帶了最可愛的玫瑰。他是個寶貝」(1912年4月23日);「我愛他,彷彿他是我的兒子」(1912年8月22日)。或許,如果不是失去了對數理邏輯作出自己的貢獻的信念和興趣,他可能不會那麼情願地把這個課題交給維特根斯坦。

事實上,維特根斯坦到劍橋快一年時羅素就預言他將是自己的接班人。夏季學期末赫爾米勒來劍橋探望,見到了羅素;她吃驚地聽見他說:「我們期待哲學的下一大步由你的弟弟跨出。」

暑假初,摩爾提出把他原先住的學院屋子讓給維特根斯坦。直到那時維特根斯坦都寄宿在玫瑰彎月街,他感激地接受了摩爾的提議。屋子的位置對他很完美:位於惠韋爾庭院的k樓梯頂,由此向三一學院望去,景色美妙。他喜歡住在塔樓頂端[49],此後在劍橋的日子他都留著這套屋子,即便他日後重返劍橋,當了研究員[50],再後來當了教授而有資格住更大更尊貴的房子時也是一樣。

維特根斯坦極細心地為自己的屋子挑選傢俱。品生特協助了他:

我出去幫著他在形形色色的店裡看了許多的傢俱:他下學期要搬進學院。相當好玩:他極其挑剔,我們帶著店主跳了一圈嚇人的舞,對店主拿給我們的百分之九十的東西,費特根斯坦都叫道「不——太恐怖了!」

羅素也被拉進了維特根斯坦在此事上的斟酌,發覺這令人很不耐煩。「他非常麻煩,」他告訴奧特琳,「昨天根本什麼都沒買。他給我上了‘如何製造傢俱’的一課——他討厭一切不是結構成分的裝飾,他永遠找不到足夠簡單的東西。」最後維特根斯坦專門定製了傢俱。傢俱搬來時品生特的評價是「相當古怪,但不錯」。

要理解維特根斯坦在此事上的苛刻,品生特和羅素的背景都不好。為了理解他對設計和手藝的關切,就得有製作的經驗。因此我們看到,若干年後,他的曼徹斯特工程師朋友埃克爾斯把自己的一些傢俱設計寄給他意見,維特根斯坦的回覆是一個仔細考慮過的評判,埃克爾斯則感謝他,接受了那評判。

而要看出維特根斯坦對多餘裝飾的反感的力量——要看出這一點對他的倫理重要性——就得是個維也納人;就得與卡爾·克勞斯和阿道夫·魯斯感同身受:自海頓到舒伯特,曾經高貴的維也納文化勝過了世上任何別的東西;而19世紀後半葉以來它卻已經萎縮,用保爾·伊格爾曼的話說,成了一種「冒牌的低階的文化——一種變成自身反面的、被錯誤地用作裝飾和麵具的文化」。

7月15日維特根斯坦回到了維也納,他已安排好在九月的第一週跟品生特(對提議中的冰島度假,品生特的父母已給予了祝福)在倫敦碰頭。維也納家裡的日子並不好過。他父親得了癌症,接受了數次手術;格蕾特懷孕並經歷了難產;他自己接受了疝氣手術,那是一次兵役體檢查出來的。這件事他對母親隱瞞了,她正近乎發狂地照顧著他病中的父親。

他在維也納寫信給羅素說:「我又很健康了,竭盡全力地做哲學。」他的思想有了進展,從思考邏輯常項(即羅素的「」、「」、「」等符號[51])的意義,到認定「我們的問題可以追溯到原子命題[52]」。但在寫給羅素的信裡,對於這進展將導致什麼樣的邏輯符號理論,他只給出了點暗示。

「我很高興你讀了莫札特和貝多芬的傳記,」他對羅素說。「他們是神的真實兒子。」他對羅素講他讀托爾斯泰的《哈吉·穆拉特》時的喜悅:「你讀過嗎?如果沒讀過你應該讀,它好極了。」

9月4日,即抵達倫敦的當天,他到羅素在比裡街的新公寓做客。羅素在他身上感到了不同於布魯姆斯伯裡[53]的朝氣撲面的新意——「和斯蒂芬們、斯特雷奇們[54]以及此類自命天才的人相比,是個極好的對照」:

我們很快鑽進了邏輯,並且有了很棒的論證。他具有看出什麼是真正重要問題的極棒的能力。

……他讓我產生了如此愉快而懶散的情緒:我能把全部困難的思考留給他,以前這事只能靠我自個。因此我可以更容易地放棄技術性工作。只是我覺得他的健康很不穩定——他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的生命很不安全似的。而且我認為他正在變聾。

對維特根斯坦聽力問題的提及或許是一句嘲諷;無論如何,維特根斯坦都不是聽不見,只是不願聽——特別是羅素給他某些「明智的忠告」時:羅素勸他不要非等到解決了所有哲學問題之後才開始寫作。羅素告訴他,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這引起了他猛烈的爆發——他有著藝術家的感覺:要麼做出完美的東西,要麼什麼也不做——我向他解釋,除非學習寫作不完美的東西,否則他拿不到學位,教不了書——這都使他愈來愈狂暴——最後他懇求我,即便他令我失望也不要放棄他。

第二天品生特到了倫敦,維特根斯坦去接他,堅持乘計程車帶他到特拉法加廣場的格蘭德飯店。品生特徒勞地嘗試提出去較不豪華的飯店,但維特根斯坦聽都不聽。照品生特的日記所寫,很顯然這次旅行是不惜成本的。一到飯店品生特就得知了財務安排:

維特根斯坦,確切說是他的父親,堅持為我們兩人付錢:我預計他會很慷慨——但他超出了我的一切預期:維特根斯坦給我超過145鎊的紙幣,他自己也留有同樣數量的紙幣。他還有一張約200鎊的信用證!

他們從倫敦坐火車去劍橋(「不用說我們坐頭等車廂!」),維特根斯坦要在那兒辦理跟他的新學院屋子有關的某些事務,然後他們坐火車去愛丁堡,在那兒過完夜就坐船出航。在愛丁堡維特根斯坦帶品生特逛了趟商店;他堅持認為品生特沒帶夠衣服:

帶夠衣服這事對他也太麻煩了:他自己有三包行李,我僅有的一個箱子叫他很不安。在劍橋他要我買了第二條旅行毛毯,今天早晨在愛丁寶[55]又要我買了不少別的零碎:我頗抗拒了一番——尤其這麼猛花的不是我的錢。不過我扳回了一城,誘使他買了他還沒有的油布雨衣。

9月7日他們從利斯動身,上了斯特林號;這艘船的模樣很像普通的海峽渡輪,對此維特根斯坦很是厭惡——他期待的是更豪華的船。他們在船上發現了一架鋼琴;品生特帶了套舒伯特歌曲的譜子,在其他乘客的起勁慫恿之下他坐下來彈奏,維特根斯坦這才平靜了下來。他們得在相當狂躁的海面上航行五天,品生特和維特根斯坦都遭了罪;不過品生特好奇地發現,雖說維特根斯坦在自己艙裡躺著的時間挺長,但從沒真的生病。

9月12日,他倆抵達雷克雅未克,一住進旅館就僱了個內陸旅行的嚮導,第二天就啟程。他倆在旅館發生了第一次爭論——關於公共學校。爭論相當熱烈,直到——照品生特的記錄——他倆發覺誤解了對方:「他極端痛恨一種態度,一種對待殘酷和苦難的他稱之為‘非利士人[56]’的態度——一切鐵石心腸的態度——他還以此責難吉卜林:他以為我同情那種態度」。

一週後他倆又談到「非利士人」態度的話題:

維特根斯坦在不同的時候對「非利士人」談了很多——他把這名稱給了所有他討厭的人!(見上文——9月12號週四)我想,他覺得我表達的某些觀點有點像非利士人[即有關實際事務的觀點(不是哲學)——例如這個時代比之過去時代的優越性,等等],他頗為困惑,因為他不認為我真是個非利士人——我也不認為他討厭我!他這樣讓自己釋懷:說我會有不同的想法的,只要我年紀再大一點!

我們不禁在這些爭論裡看見一種對照:維也納人的angst[57]的悲觀主義和英國人的遲鈍的樂觀主義(至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是這樣,一戰後,甚至連英國式的對「這個時代比之過去時代的優越性」的信念也削弱了。)但若是如此,品生特身上就擁有一些品質,他因此不可能分享維特根斯坦的文化悲觀主義,而他恰恰因此是維特根斯坦的理想夥伴。

然而,甚至連品生特歡暢而平靜的性情有時也受累於維特根斯坦的神經質——他的「麻煩」[58](品生特的說法)。在雷克雅未克的第二天,他們到輪船公司的辦事處定回程鋪位。對方一下子聽不懂他們的話,但最終事情搞定了,起碼品生特是滿意的:

可是,維特根斯坦極其麻煩,說什麼我們根本回不去了,我對他十分生氣:最後他自個出去,到堤岸上找了個人作翻譯,在輪船辦事處把整個流程重新搞了一遍。

品生特的好脾氣也這樣失控——雖然很少發生——令維特根斯坦很不安。我們讀到,9月21日:

維特根斯坦整個晚上都有點繃著臉:他非常敏感於我對某些瑣事的片刻惱怒——像我今晚那樣——我忘了是為了什麼:結果是,之後的整晚他都沮喪而沉默。他一直懇求我別急躁:我也盡力了,而且我覺得,這次旅行我真的不常這樣!

這次度假裡有十天的騎矮種馬的內陸旅行。還是不惜成本。馬隊由維特根斯坦、品生特和嚮導組成,每人騎一匹矮種馬,還趕著前頭的兩匹馱行李的矮種馬和三匹空閒的矮種馬。白天,他們騎行、在鄉間村口探訪,晚上維特根斯坦教品生特數理邏輯,品生特發覺那「格外有趣」——「維特根斯坦是非常好的老師」。

偶爾他們步行於鄉間遊歷,甚至試了一次攀巖,這事兩人都不在行。維特根斯坦為此「極其緊張」:

這回他又變得非常麻煩——他一直求我別拿生命冒險!他會這樣子真是好笑——在其他方面他是個相當好的旅伴。

他們步行時談的最多的是邏輯,維特根斯坦繼續教品生特這個科目:「我從他那兒學到了許多。他確實聰明非凡。」

在他的推理中,我尚未能找到最最小的一點錯誤:而他已經在若干問題上令我的想法完全改變了。

結束了在冰島鄉間的遠足回到雷克雅未克的旅館時,品生特趁便和一個剛到的「非常奇妙的粗人」[59]閒談了一回。這激起了一場對「這種人」的長時間討論:「他就是不跟他們說話,但我覺得他們真的相當有趣」。第二天:「維特根斯坦搞的麻煩死了。」他極厭惡品生特的「奇妙的粗人」,絕不允許自己可能與之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為了確保不發生那種事,他下令無論如何他們的膳食要比旅館的客飯提前一小時供應。午飯時旅館忘了這事,維特根斯坦不願留下來冒險,帶品生特出門看看能不能在雷克雅未克找到什麼東西吃。他們沒找到。於是維特根斯坦在自己房間裡吃了點餅乾,品生特吃了旅館的客飯。傍晚時品生特發現維特根斯坦「仍然為了午飯的事緊繃著臉」,不過他們按計劃提前一小時得到了晚飯,還喝了香檳,「他因此高興了一點,最後他就很正常了」。

品生特一直是樂於傾聽的和高高興興的。在回程的船上維特根斯坦帶他到輪機艙,向他解釋引擎如何工作。他還描述自己正在作的邏輯研究。「我確實相信他已發現了某些不錯的東西」,品生特評論道——遺憾的是他沒提那是什麼。

在返程途中品生特說服維特根斯坦去伯明翰與他的家人共度一晚——他渴望讓父母見識一下維特根斯坦。契機是市政廳的一場音樂會,節目單上有布拉姆斯的《安魂曲》[60]、史特勞斯的《莎樂美》、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曲》和巴赫的一部經文歌《不要害怕》[61]。維特根斯坦陶醉地聽了布拉姆斯,拒絕進場聽史特勞斯,等貝多芬一結束就離開了市政廳。晚飯時,品生特請維特根斯坦把度假時教的邏輯對他父親講了一點,他父親果然印象不錯。「我覺得父親感興趣,」他寫道,又說——用更肯定的語氣——「無疑事後他贊同我的看法,維特根斯坦真的非常聰明和敏銳。」

對品生特而言,這是「我有過的最美妙的假期」!

鄉村的新鮮感——完全不用考慮節約的新鮮感——刺激感以及一切——這一切合起來使這次度假成了我有過的最奇妙經歷。它幾乎留給我一個「神秘-浪漫」的印象:最大的浪漫在於新鮮感——新鮮的環境——等等,無論什麼反正是新鮮的。

維特根斯坦不是這樣。他記住的是他倆的差異和分歧——也許正是品生特日記提到的那些場景——品生特偶爾的煩躁、品生特身上的「非利士人」跡象和「粗人」事件。後來他告訴品生特,他喜歡這次旅行,「只因彼此什麼都不是的兩個人也有這樣做的可能[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