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的詞作者田漢,是中國現代著名的劇作家、詩人,鮮為人知的是,田漢還是中國海軍史的研究者。目前所能認定的國內現代「主炮晾衣」之說的來源,實際就是出自田漢在抗日戰爭期間發表的一篇海軍史論文。[8]
1940年,民國海軍內成立了名為「海軍整建促進會」的組織,隨之創辦《整建月刊》雜誌[9],該刊的創刊號上登載了田漢撰寫的「關於中國海軍的幾個問題」,文中首度提出「主炮晾衣」說。
《整建月刊》版「主炮晾衣」說的內容是,「……當北洋艦隊回航關西時‘濟遠’艦略有損壞,於橫次賀(橫須賀)軍港入塢。當時任橫次賀鎮守府參謀長的東鄉平八郎曾微服視察我‘濟遠’一週,歸來與其海部建議‘中國海軍可以擊滅。’……人家問他怎樣成立那樣的觀察呢?他說:當他視察‘濟遠’時,對於該艦威力雖亦頗低首,可是細看艦上各處殊不清潔,甚至主炮上曬著水兵的短褲。主炮者軍艦之靈魂。對於軍艦靈魂如此褻du,況在訪問鄰國之時,可以窺見全軍之紀律與士氣……」[10]
一讀之下便能發現,國內最初版本的「主炮晾衣」說所指的軍艦並非是北洋海軍的一等鐵甲艦「定遠」,而是穹甲巡洋艦「濟遠」。東鄉平八郎的身份也不是什麼「東京灣防衛司令」,而是「橫須賀鎮守府參謀長」。原來,「定遠」艦主炮曬衣服之說,竟然是對「主炮晾衣」說的國內原始版本錯傳所致!聯絡到艦船技術和史料考訂兩方面所存在的問題,可以完全認定,《晚清七十年》版「主炮晾衣」說屬於以訛傳訛的偽說,所謂「定遠」艦主炮曬衣服的情景,純粹是論者自己編織出的幻像。
田漢在《整建月刊》上發表的「主炮晾衣」說指出,發生主炮晾曬衣物事件的軍艦是北洋海軍的「濟遠」號。這艘軍艦也是德國造船工業的產物,艦型屬於穹甲巡洋艦,艦體結構與「定遠」艦有著較大不同[11]。「濟遠」艦的幹舷較高,各種火炮武備大都是直接安裝在主甲板之上,其中安裝于軍艦艦首炮臺內的2門210毫米口徑的克虜伯大炮便是「濟遠」艦的主炮。因為是安裝在主甲板上,依據一些歷史照片測量,「濟遠」的主炮距離主甲板的高度約為1.5米左右,成人顯然很容易摸到火炮炮管的上方。由此,雖然「濟遠」主炮也存在平時炮管露出炮罩外面的部分長度有限的情況,但卻因為距離主甲板較低,具備了在炮管上曬衣服的便利可能,「主炮上曬著水兵的短褲」之事也就比發生在離地3米的「定遠」主炮上更具可信度了。
艦船技術角度上具備了可能性,不過從史料考證角度看,田漢的說法同樣存在問題。首先仍然是東鄉平八郎的身份,田漢稱「濟遠」艦因傷進入橫須賀港修理,順其自然,東鄉平八郎就被說成是「橫須賀鎮守府參謀長」,由此在橫須賀的「濟遠」被橫須賀的鎮守府參謀長東鄉平八郎看到彷彿就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了。這個看似合理的邏輯,實在是田漢一廂情願的說法,因為前文已述,東鄉平八郎當時實際是吳鎮守府的參謀長,並沒有擔任過橫須賀鎮守府的參謀長,位處瀨戶內海的吳港和東京灣畔的橫須賀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混為一談的。(1886年日本政府頒佈海軍條例,將全國海岸及海域劃分為5個海軍區,各海軍區設有鎮守府。其中第一海軍區的鎮守府在橫須賀,第二海軍區的鎮守府在吳,第三海軍區鎮守府在佐世保、第四海軍區鎮守府在舞鶴、第五海軍區鎮守府在室蘭[12])既然東鄉平八郎當時並不在橫須賀,又如何能看到千里在橫須賀修理的「濟遠」艦呢?
其次是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即「濟遠」艦是否參加了1891年北洋艦隊的訪日活動。
1891年,俄國王儲尼古拉訪問日本期間遇刺,為預防俄國報復,日本政府破天荒地主動邀請中國北洋艦隊訪問日本,言下之意就是對外造出中日兩國同文同種,友好盟邦的印象,以使沙俄稍有忌憚。回應日方的邀請,中國於1891年6月間派出北洋艦隊6艘軍艦訪日。北洋大臣李鴻章於光緒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1891年6月27日)電寄海軍衙門對此事作了報告,「日本屢請我兵船往巡修好,現派海軍提督丁汝昌統‘定遠’、‘鎮遠’、‘致遠’、‘靖遠’、‘經遠’、‘來遠’鐵、快船,於五月二十日開赴日本之馬關,由內海至東京……」[13]引人注意的是,這份官方檔案中的訪日艦隻清單裡並沒有「濟遠」艦!
光緒十七年五月十九日(1891年6月25日),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在行前給旅順船塢也有一份相關的電報,「明日帶同定、鎮、致、靖、經、來六船前往東洋一帶操巡,所有留防之‘平遠’、‘濟遠’,當令先後乘間前去進塢……」[14]同樣在訪日清單中也無「濟遠」艦,而是提到該艦的任務是「留防」,並要求抽時間前往旅順船塢刮洗油漆船底。
光緒十七年七月初七日(1891年8月11日),訪日歸來的北洋艦隊提督丁汝昌致電旅順船塢,「……弟初四由東回防,足之所至,一切尚稱平善。離威四十餘日,留防之船尚無一者入塢。前言東歸之船可以接踵修飾,竟成虛望矣……」[15]提到自己率隊訪日前,命令前往旅順油修的兩艘船一直沒有前去入塢,側面證明了留守的「濟遠」、「平遠」等船始終留在威海,不存在中途前往日本的情況。
「濟遠」艦艦長方伯謙的自訂年譜中,對於這一階段他的活動也有所記錄,「(光緒十七年)五月廿一日起,內子病,症似子痌。六月初十日,內子小產,後病癒。七月十三日,船到旅順進塢。七月廿日,船回威。」[16]即,丁汝昌率領6艦訪日後不久,方伯謙的夫人小產,直到丁汝昌回防威海後,「濟遠」艦才前往旅順進塢油修,艦船活動的情況與丁汝昌電報中體現的資訊一致。
通過查詢同時期的日本檔案,發現1891年北洋艦隊訪日期間,日本的媒體報道發生了一件小小的報道失誤,或許就是造成「濟遠」曬衣服故事的某種導因。
1891年7月4日,《東京日日新聞》的報道稱:「今回、丁提督は6隻の清國艦隊を率いて神戸に來航した。數日のうちには橫浜を訪れるものとされる。この艦隊は、‘鎮遠’,甲鉄艦,排水量7400トン,6000馬力,砲6門;‘定遠’,同上,‘來遠’,巡洋甲鉄,2900トン,5000馬力,砲5門;‘致遠’,巡洋艦,2300トン,7500馬力,砲5門;「靖遠」,同上;‘済遠’,巡洋艦,2350トン,2800馬力,砲6門。からなる。これらはすべて清國の軍艦であり、北洋の防備に當たるものとされ、まさに珍客と言わなければならない。(表の數字はおおむね正確です)」
粗譯為「這次,丁提督帶領擁有6艘的清艦隊前來神戶。數日後也將訪問橫濱。該艦隊由:‘鎮遠’鐵甲艦,排水量7400噸,6000馬力,炮6門;‘定遠’,同上;‘來遠’裝甲巡洋艦,2900噸,5000馬力,炮5門;‘致遠’巡洋艦,2300噸,7500馬力,炮5門;‘靖遠’,同上;‘濟遠’巡洋艦,2350噸,2800馬力,炮6門組成,這些都是擔任著北洋防務的清艦,真不得不可謂稀客。(表中的數字基本正確)」[17]新聞中稱「濟遠」參加了訪日艦隊。
距這則報道不久,7月13日,日本《每日新聞》也對北洋艦隊來訪做出了報道,所列的訪問艦隊名單發生了變化:「……ここに取り上げる清國の軍艦6隻は、いずれも現在橫浜に停泊中で、清國艦隊中もっとも屈強なものである。併記した日本の軍艦6隻は常備艦隊に所屬するもので、これまたもっとも強力な軍艦である。清國の軍艦6隻が、同數の日本軍艦に比べて優越しているのは一目瞭然であり、日本人はこれを見て如何に考えるべきであろうか。次號で小生の意見を述べようと思う。清國軍艦:‘定遠’,裝甲艦,排水量7430トン,速力14ノット,長さ308フィート,1887年建造(1881年進水);‘鎮遠’,裝甲艦,7430トン,14ノット,308フィート、1882年建造(1882年進水);‘経遠’,裝甲艦,2850トン,16ノット,270フィート,1887年建造(1887年進水);‘來遠’,裝甲艦,2850トン,16ノット,270フィート,1887年建造(1887年進水);‘致遠’,巡洋艦,2300トン,18ノット,250フィート,1886年建造(1886年進水);‘靖遠’,巡洋艦,2300トン,18ノット,250フィート,1886年建造(1886年進水)……」。
粗譯為:「……這裡列舉的清艦6艘,都停泊在橫濱,是清國艦隊中最強有力的,同時停泊在港中的日本6艦屬於常備艦隊,也是日本艦隊最強的軍艦。6艘清艦要優於同等數量的日艦可謂一目瞭然,日本人見此將有何感想,小生將在下一期就此發表拙見。清國軍艦:‘定遠’,裝甲艦,排水量,7430噸,速度14節,長度308英尺,1887年建造(1881年下水);‘鎮遠’,裝甲艦,7430噸,14節,308英尺,1882年建造(1882年下水);‘經遠’,裝甲艦,2850噸,16節,270英尺,1887年建造(1887年下水);‘來遠’裝甲艦,2850噸,16節,270英尺,1887年建造(1887年下水);‘致遠’巡洋艦,2300噸18節,250英尺,1886年建造(1886年下水);‘靖遠’,巡洋艦,2300噸,18節,250英尺,1886年建造(1886年下水)……」[18]訪日北洋艦隊的名單中又沒了「濟遠」艦,無形中宣佈《東京日日新聞》的報道有誤。
一連串的中國原始檔案共同證明「濟遠」艦沒有參加1891年的訪日活動,這樣來看,所謂的「當北洋艦隊回航關西時‘濟遠’艦略有損壞,於橫次賀(橫須賀)軍港入塢」純屬是子虛烏有的夢話。如此,田漢說的這位東鄉平八郎又是怎樣才能在日本的港口看到一艘當時根本不在日本的中國軍艦呢?而且居然這位東鄉平八郎還能看到這艘軍艦「艦上各處殊不清潔,甚至主炮上曬著水兵的短褲。」
東鄉平八郎當時是吳鎮守府的參謀長,而非橫須賀鎮守府參謀長,北洋海軍的「濟遠」艦當時也根本不在橫須賀,而是在威海擔負留守任務,那麼只能證明有關東鄉平八郎在橫須賀看到「濟遠」艦主炮上晾曬衣褲的故事也是徹頭徹尾的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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