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夢,街道上瀰漫著淡淡的夜霧,靜悄悄地空無一人。
車輪「吱呀吱呀」轉動著碾壓過坑坑窪窪的街面,朝著楊府的方向駛去。
楊守坤剛剛拜見過獨孤皇后,他閉著眼睛倚坐在馬車裡,心力交瘁疲憊不堪。
「老爺,」方檀低頭駕著馬車,欲言又止道:「皇后娘娘怎麼說?」
「她什麼都沒說,」楊守坤苦笑道:「明日就會有懿旨下來,冊立絲蘿為妃。」
「啊,那絲蘿……」
「絲蘿是我的女兒,她知道該怎麼做。」
方檀「哦」了聲,默默趕車不再說話。
楊守坤閉目養神,暗自盤算絲蘿出走的計劃以及該如何應對隨之而來的楊堅、楊勇父子乃至獨孤皇后的雷霆怒火。
抗旨不遵縱女出走逃婚,等於明目張膽地宣告自己與朝廷對立,不能不未雨綢繆。
他不曉得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可有些事註定無法用利益得失來衡量抉擇。
一想到絲蘿每每凝望自己時,總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充滿溫情、仰慕和信賴的眼神,他的心中就陣陣絞痛。
好吧,萬千罪責由我來擔,只要你今生幸福安康。
楊守坤深吸口氣,心緒徹底平靜了下來,問道:「方檀,還有多久到家?」
「快了,老爺。咱們已經過了……」方檀的話剛說到一半,突然發出聲悶哼。
「方檀?!」楊守坤凜然一驚,開啟車門向外問道。
「噗!」一柄冰冷鋒銳的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殷紅的鮮血如牡丹花般在胸前的官袍上怒綻開來。
兇手冷冷盯了楊守坤一眼,然後鬆開匕首迅速撤身退走。
楊守坤呆了呆,身軀瞬間僵硬,直挺挺地倒在馬車裡氣絕身亡。
「老爺!」車外傳來方檀撕心裂肺的吼聲,他的右肩捱了兇手一刀,卻似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不顧一切地撲進車裡。
楊守坤倒在血泊裡,無論如何呼喊急救都不再睜開眼睛。
附近巡夜的禁軍聞聲趕到,見是楊守坤遇刺無不大驚失色,一邊飛馬稟報官署,一邊手忙腳亂將楊守坤的遺體送回楊府。
馬車剛剛在楊府門外停住,方檀發了瘋似地抱起楊守坤便衝入了府中,叫道:「來人,快來人啊!」
府裡的人全被驚動了,絲蘿正在房中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楊守坤歸來,聽到方檀的叫聲芳心一沉,慌忙奔了出來。
突然,她停下了腳步,世界在腦海裡塌陷,耳朵裡隆隆轟鳴宛若海潮洶湧,再也聽不見四周沸反盈天的喧囂。
望著方檀臉上的血痕和橫抱在他懷裡已失去生命氣息的楊守坤,絲蘿一下子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暗黑冰窟裡。
他死了!
——不,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場夢,只要自己快快醒過來,就會發現一切如常!
絲蘿狠狠咬了口嘴唇,鹹溼的血絲伴隨著劇痛讓她失去了最後一絲幻想。
「小姐!」這時候方檀已經將楊守坤的遺體抱入屋中,老管家在焦急地呼喊她。
府裡哭聲四起亂作了一鍋粥,許多僕人丫鬟失聲痛哭,那些府裡的家丁護衛則圍著方檀追問刺客的身份,一個個睚眥欲裂恨不能將殺害老爺的兇手千刀萬剮。
電光石火之間,感覺到心上一陣莫名的悸動……他死了,這世界於我還有何眷戀?
絲蘿霍然醒悟到,這個從小收留自己寵愛自己的人,原來已讓自己眷戀至深不可離分!
那一顆曾經悽惶無助的心,不知從何時起,竟然絲絲柔柔地纏繞在了這個此刻躺在榻上沉睡不醒的男子身上。
——是他,在漫天大雪冰寒徹骨中,將孱弱無助的自己用溫暖的大襖包裹!
——是他,在夜闌人靜的書房裡,訴說自己對亡妻與愛女的思念與牽掛,酩酊大醉地伏在自己的肩頭!
——還是他,在一個個慵懶悠閒的午後,手把手教她畫畫,聽她彈琴!
一瞬間,痛苦的淚水不可抑制地奪眶而出,順著面頰無聲無息地滴落。
多少年,這秘密始終小心翼翼地深深埋藏在心底,午夜夢迴時連自己都羞於面對,更從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僭越,卻在陰陽相隔的這一剎,洶湧而來赫然悔悟。
心好痛,她的櫻唇輕輕顫慄,猛地咽喉腥甜噴出一口血來!
「絲蘿!」太子楊勇臉色蒼白,在一群侍衛的保護下聞訊匆匆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