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本來要原諒爹的,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嗚咽著,泣不成聲。
「言兒,不要哭,他會明白,他都明白的。」說著,她竟悄然飄遠,微微笑著看著我,我心中一空,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娘!」猛然驚醒,我才現是一場夢,夢醒時分,方覺手中確實握住一雙溫暖的手。
「你醒了?」嶽夫人柔聲問。原來我握住的竟是嶽夫人的手。
「嗯。」我點頭,抽回手,隨即起身坐了起來。
坐在床邊,看著夫人,她已經恢復了淡定的模樣,帶著病態的蒼白,眼睛腫腫的,難掩哭過的痕跡。「你該恨我的。」她緩緩地說道,「是麼?」
我搖搖頭,只這一場生離死別我便無力承受,我無力繼續參與這場恩怨情仇。
「我知道,都是因為我的錯,可。」她嘆了口氣,「本以為的緣分,又怎知會成今日的有份無緣……或者,一切都是命運……」她轉過頭,看著窗外,不再說話。
過了半晌,她依舊怔怔地看著前方,眼神空空的,徐徐說道:「時常回想,那日的遇見或者真的是命運的安排麼?那日見他的時候,是新科狀元進宮覲見皇上,我與公主正在御花園裡放風箏,他們一群書生在御花園賞花。我們放著風箏,並未看見他,就這樣一路跑著,跑到一個拐彎處,一不小心竟然撞到了他身上。」嶽夫人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
她繼續說道,「風箏落在了地上,他慌忙說」對不起,小姐。晚生唐突「。我看著他一副書生的模樣,我還記得那日的陽光正照在他的臉上,那般燦爛,他的笑容那般溫暖。」嶽夫人的臉頰微微泛起一些紅潤,恰似情竇初開的女孩,彷彿那書生就在她眼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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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傻兮兮地站在那裡,笑著道歉,就這麼一撞,他便也撞進了我的心裡。」說到這裡,她的臉色卻突然黯淡了下來。
這是她與嶽百川的故事麼?傻傻的書生,俊俏的小姐,美好的故事,只不過他卻已經有了羽君,不是麼?
「咳咳咳……」嶽夫人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起來。
「嶽夫人。」我看著她,突然想起聽來的那句話——熬不過這個冬天,於是勸解道,「嶽夫人,身體要緊,你切莫過於激動。」本該對她也是心存厭惡的,但,對她這樣淡然的人,我無從去恨,去厭煩。
她搖搖頭,「無妨的。」不知道是咳嗽的緣故,還是回憶的甜美,此刻看著嶽夫人,她面色竟然紅潤了許多。她看著我,緩緩道:「嫁給趙甫,是爹的主意。遇見趙甫之前,我不知道什麼是情,何謂愛。那日遇到他,我才知道原來情愛能讓人如此心神不寧,神魂顛倒。顧不得矜持,我便去求了爹,說我喜歡他。爹便求了皇上賜婚。」她緩緩地回憶,慢慢地講述,沉浸其中,「那本該是多美好的婚事。」
看著嶽夫人一臉幸福與憧憬,宛若當年充滿期待的相府小姐。也許這隻能成為陳世美與公主的美麗故事,而苦難只留給秦香蓮。
「成親那天,我才知道,他並不開心,我看到的不再是滿臉笑意的那個傻,他有他的羽君,他有他的」定不負相思意「。」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黯然,「後來我們有了芙蓉,有了玎寧,我以為我們之間的感情會好,他會愛上我,可我現,他卻是像兄長對待小妹一般。」她繼續喃喃道,聲音漸小,「我雖不知道爹用了什麼辦法讓他答應娶我,但我知道他的心已經給了別人,不可能愛我了,雖然他待我很好,可我知道,這不是愛。」
突然停住不再說了,她轉過臉來,看著桌邊,「有一次,他喝醉了,大喊著羽君的名字。酒醒之後我問他」還忘記不了羽君麼?「他只是說對不起,我知道他這輩子是忘不了了。」她慘然一笑,「我竟然比不上一個消失了多年的人。」
我心中一陣迷惘,原來,他從不曾忘記的。也許那是她一輩子期待的感情,也許她從未得到過。突然間,也許覺得是命運的捉弄,這故事自一開始便知結局,這故事永遠不會完美。他,是否從未愛過她呢?
「你長得跟你娘很像。」嶽夫人的聲音把我從沉默中喚醒,我看著她,她眼神直愣愣地盯著我,過了片刻,她接著說道,「百川有張你孃的畫像,極美。」就那樣看著我,呆呆地看了片刻,又說道,「我們到杭州來也都是為了找你們。百川說她欠你娘一個解釋,欠她一輩子的幸福。」
我看著她,心中越加苦楚,原來,他果真一直都在尋找羽君。
「你在我們府中兩年我竟然沒有現你,百川也沒有現你,若早些見到你,也許……」只有一聲嘆氣,一生嘆息。
也許就是莫筱言的宿命吧,也許她的母親是為了讓她見到她的父親。只是,依莫筱言這般個性,是不會被人現的——她若想一輩子洗衣,只要她不想讓岳家的人現她的真實身份,岳家的人就永遠也現不了的。也許,莫筱言並不恨她的父親,也許她只是沒有恨的勇氣。
忽然間,嶽夫人握住我的手,「筱言。」我恍然回神,「夫人。」看著她那紅腫的眼睛又簌簌地流下淚來,「是我欠你和你孃的,希望你不要恨百川。直到爹爹臨終前,我才知道,當年是爹爹以羽君全家的性命要挾,百川才答應娶我的。」
我不禁愕然,耳畔響起嶽百川臨死前的話,「言兒,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爹也不想解釋了,爹只能告訴你,若是讓爹再選擇一次,爹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爹必須作出同樣的選擇。」原來,他果然有他的苦衷,只是為何一切無可挽回,彷彿心口被大石壓住,頓時無法呼吸。
「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恨就恨我吧。咳咳咳咳……」
「嶽夫人。」我扶住她,心中一沉,恨,又有何用,人都死了,我能去恨誰呢?我只是個時空穿梭的過客,我又有什麼可恨的呢?
心中一陣糾結,搖搖頭,對嶽夫人說:「夫人,我誰也不恨。娘雖不知情,卻連爹都能原諒,我又能恨誰呢?」
嶽夫人鬆開握住我的手,站在我眼前,「筱言,我對不起你們。」說著就要跪了下來。我趕忙扶起她來,「夫人,請不要這樣。」
「那你是原諒我了?」她一心期待地問道。
原諒?心中一陣悵然,我又有什麼可原諒的,羽君和莫筱言本就從未有過恨,我又何來資格去恨,既無怨無恨,又哪來的原諒。看著眼前的嶽夫人,我黯然道:「也許都是天意,我誰都不怪,沒有誰不能原諒的,沒用什麼放不下的。」這一切,本就與我無關,嶽百川已然逝去,而佔據著筱言這個身體的我,卻沒有替筱言喚他一聲爹爹,我又何苦再讓眼前的嶽夫人再次陷入這本就糾結不清的愛恨情仇呢?
她面色一鬆,「那我就放心了。」我怔了一怔,看她微微笑著,柔柔的目光看著我,「你是個有慧根的人,希望你能如你爹所願——幸福。」
眼看著她轉身出門離去,小腹又是一陣陣痛,腿腳一軟,身子一鬆,坐在床邊。
「言兒,爹不奢求你的原諒,只希望你能好好過好你的人生,爹希望你能幸福,不要,不要——咳咳——像爹孃這般,這般——」
眼前晃過這一幕幕的血色,要原諒時一切已逝,再追不回來,他終究是帶著遺憾去了。終究是沒有聽到他期待的那一聲「爹爹」,呆呆地看著窗外,天依舊陰沉,又一次問著自己,「我,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