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科長說:「我們來的時候,帶了運屍車。」
「好。」我點頭,開始張羅著大夥兒鋪平四個裹屍袋,逐個把屍體裝進去。
使用裹屍袋絕不僅僅是為了掩蓋死者,尊重死者。這個乾淨的袋子可以把屍體身上、手上的所有物證完整地保留下來,不至於在運送屍體的時候造成物證的流失。
盧桂花和佔理想的屍體,都是用繩索固定在窗欄或房樑上的,所以必須剪開才能將他們的屍體和固定的物體分離開來。
繩結是重要的物證,所以我們必須避開繩結來剪斷繩索。剪開縊吊的繩索後,盧桂花的屍體被我們輕輕地仰面放在地上。此時她的上臂仍然上舉著,膝蓋微曲,像一具殭屍一樣。
我覺得「殭屍姿態」的傳說,是可以用法醫學來解釋的。很多人說看到從水裡撈上來的屍體,就是像殭屍那樣平舉著雙手,顯得陰森恐怖。其實原理是這樣的:屍體在死亡後,會出現肌肉鬆弛的狀況,屍體的雙臂也就自然下垂。如果這個時候,屍體是俯臥向前的,比如盧桂花這樣上身俯臥懸空,或者俯臥浮在水面的屍體,手臂就會和上身垂直。保持這種狀態的屍體,一旦發生屍僵,就會把這種雙臂平舉的姿勢儲存下來,像是電視中的殭屍一樣。
我們決定破壞她的屍僵,這樣才方便裝進屍袋,可是屍僵異常堅硬,屍體就像是想抓住前面的人一樣,平舉著雙手,不願放下。費了半天力氣,才把屍體上臂的屍僵破壞了一些,勉強裝進屍袋,拉起拉鏈。即便是這樣,屍袋的中央還是高高隆起,看起來怪怪的。
佔理想的屍體則更傷腦筋,這個一米八幾、身材魁梧的大個子,吊在房梁之上,還真不太容易放下來。大寶爬上了人字梯,在反覆確認後,剪斷了繩索。下面的幾個特警穿著隔離服把屍體穩穩地扶住,然後屍體就這樣直挺挺地被裝進了屍袋。
「屍僵是最硬的時候,一般在死後十七八個小時,現在是五點半。」我說,「運走屍體前,你們測一下屍體的溫度,死亡時間應該是在昨天下午兩點多的樣子。」
第三章
昨晚一夜沒睡,即便山路再顛簸,今天在車上我們還是睡著了。一路無話。
到達市局法醫學解剖室的時候,已經接近九點,陽光普照。在車裡坐了三個多小時,我們身上已經坐暖和了,但是對昨晚山裡的寒風凜冽還是記憶猶新。綿山市是大市,即便有兩個山區小縣當累贅,經濟發展水平仍是省內前茅。綿山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也是省內數一數二的解剖室,可以同時進行兩具屍體的解剖。我們到達解剖室後,顧不上舟車勞頓,立即分組開始檢驗。彭科長帶著一個助手一組,大寶和仇法醫一組,而我則在兩臺解剖之間跑來跑去,保持他們的資訊互通。
最先開始的是對佔理想的屍體解剖。佔理想周身的屍僵很硬,加之其體形魁梧,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破壞了屍體的屍僵,進行全面的屍表檢驗。可以看得出來,不吐出舌頭的佔理想還是很帥的。雖然面容可能由於繩索縊吊的緣故變得煞白,但是其身上的皮膚也同樣白皙,和一般的黝黑的山裡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屍體上很乾淨,衣服也很乾淨。尤其是一雙手,很細膩,不像是山裡人的手,沒有老繭,白皙、修長而乾淨。我把屍體內外的衣服一件件地鋪在操作檯上,逐一審視,絲毫沒有異常的線索。
而正在進行屍表檢驗的彭科長,逐一報出的檢驗結果,也都是陰性的。最後,我們的焦點都集中在他頸部的繩索和索溝上。
我們小心地把繞在佔理想頸部的繩索剪斷、取下,暴露出頸部深褐色的索溝。因為頸部皮膚比較薄,如果表面有繩索壓迫導致皮膚擦傷,就很容易在索溝處形成皮革樣化。皮革樣化會把最初的索溝的形態完完整整儲存下來,而且更加清晰。索溝周圍很整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取下的繩結,我們又用寬膠帶把斷段黏合在一起。這是用雙股線,線頭從另一端穿出形成的一個繩套,繩套裡套著死者的頸部,穿出的線頭在房樑上打了個結。
屍體的屍斑都位於死者的臀部和雙下肢,符合縊死的屍斑所在。屍體還有指甲青紫、大便失禁和精液排出的現象,也符合機械性窒息的徵象。經過解剖,屍體全身器官淤血,心血不凝,顳骨巖部出血,這些徵象都證明死者死於機械性窒息。而死者四肢沒有任何抵抗傷和約束傷,除了指甲裡有一些泥沙以外,沒有任何異常跡象。
最關鍵的是,死者頸部的繩索在腦後提空。這是縊死的特徵。典型縊死,繩索都會在一側提空,這是繩索四周受力不均勻的徵象,也是和勒死做區別的徵象。當然,非典型縊死可以不提空,但是一旦看到提空,則可以判斷屬於縊死無疑。
屍體的胃內容物沒有什麼異常,不像有中毒的徵象;他的顱腦也沒有任何損傷,基本可以排除他會處於昏迷狀態。所以,經過法醫檢驗,可以判斷死者佔理想是自縊死亡。
整個解剖室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下來,因為可以確定一個人自殺,整個案子就明朗化了。只要能找到關聯物證,證明其他三名死者是他所殺就可以了。加之調查情況,佔理想有殺人的動機,現場位置封閉,也可以排除外人的進入。
在輕鬆的氣氛中,彭科長對佔理想的死亡時間進行了綜合判斷。根據屍體的屍體溫度,結合胃腸內容物的情況,基本可以判斷,死者是下午四點到五點左右死亡的。
大寶這邊的進展要慢許多。因為盧桂花身上有開放性創口,大寶對死者的衣著進行了仔細檢驗。不過,因為她頭部出血不多,加之有長髮阻隔,死者身上的血跡並不太多。只有領口處可以看到一些滴落的小片血跡。
「她的衣著蠻奇怪的。」大寶說,「棉毛衫外面直接穿了個小外套,裡面的胸罩也沒有扣上。不過下身衣著基本正常。」
我和仇法醫一人站在屍體的一邊,用力掰開死者的兩條大腿。陳詩羽有些害羞,扭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