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一個重物砸在地上,聲音很悶。
卻見沙缽略叫道:「好好說話,你這是做什麼!?」
「沙缽略,」男子咬牙切齒地說,「我丘豆伐何時騙過你?」
「好罷。」沙缽略道,「你聽到了什麼?」
丘豆伐答道:「你可千萬保密。」
「你說罷。」沙缽略一聽口氣有些急了。
草叢裡的人更是屏住呼吸,一顆心懸到喉頭。
丘豆伐再看了看四周,道:「可汗與漢人的那個王爺約定了講和退兵,那個王爺還允諾要給我突厥歲歲貢俸。」
「漢人的王爺?」
「對!就是從漢人長安領兵來的那個王爺!」
「那……他為何對我突厥人這樣趕盡殺絕?」
丘豆伐附在他耳邊說話,聲量又低了低,道:「那個王爺像是要做皇帝,請可汗助他。」
「漢人的皇帝,與我突厥何干?」
丘豆伐笑答:「我怎麼知道?可汗說了句‘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做攘外必先安內?王爺果然是聰明人’。沙缽略,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沙缽略道:「那個王爺要反了麼?他可真是想讓可汗幫他做皇帝?」
丘豆伐爽快地笑出聲來,答道:「我不管,反正不用打仗,又有肉吃就好!」
然後,兩人笑著低語離去。
他蹲在草叢裡,渾身凍僵,涼到了心裡。
長夜漫漫。
數月來的廝殺,卻是這樣可憎的一個結局麼?
他,領督軍之命而來,如今,一定要活著回到長安!
次日夜裡,天色幽藍,感覺很涼。
軍營裡謹然有序地忙碌著,為了明日繼續遠行。
回京的路,對大多數人而言,無疑是愉快的,獨獨對他——不是。
煙絡坐在他身邊,見他一言不發地還在忙著,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又嘆了口氣。
以為他看不見,他卻突然扔下筆,看定她問道:「煙絡,你在嘆什麼?」
她一怔,知他在意,卻道:「沒什麼。」
他側過身來,專注地看著她良久。
她終於抵不過他眼裡的縱容,回答道:「你為何不服五石散?」
他笑了笑,繼續低眉去看几上的文書,「我無礙。」
「可是,」煙絡道,「你終究去過河灘。」
「你服了麼?」他再次放下筆,認真地問道。
煙絡點頭。
「你怕我會染給誰麼?」他淡淡地問,復又扭過頭去。
煙絡看著他的側臉,道:「你這是什麼話?」
他不語,凝神批閱。
煙絡漸漸火大,一手推開他手裡的文書,提高了嗓門道:「你想死麼?」
他在她的怒意裡竟然微微一笑,只安靜地看著她,連呼吸也輕盈得過分。
煙絡氣得不輕,道:「你……你不想做你的大事了麼!?」
他笑,語氣很輕,說得極慢,「煙絡,我很累。」
這一剎,她心中一陣絞痛,她看著他,嘆道:「事到如今,你卻這樣說。」
他還是微笑,臉頰在燭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我明白。」
煙絡道:「你明白你不能半途而廢,因為一旦敗了,牽連的不止你一人。」
他點頭,柔聲道:「所以,我自有分寸。煙絡,你想問什麼,儘管問罷。」
煙絡久久望著他含笑的臉,見他識破了她眼中忍不住的疑惑,低聲問道:「我一直不明白,你既不是真心願意,又為何想做位高不勝寒的那個人?」
他聽著,勾起唇角,便是一抹迷人的笑容,而那笑容卻如嚴冬的陽光,雖竭力溫暖仍無法驅除遍地寒意。他看著她,目光如水,「還記得我在谷里遇見你麼?」
「嗯。」煙絡輕輕應了一聲,這時談起來總覺得心裡止不住泛上苦澀的滄桑。
他微笑道:「你曾問我,當時微服出遊為何還會受傷?」
「嗯。」煙絡在他的笑容裡,漸漸心痛到不能忽略。
他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是意外的溫暖和輕盈,然後他嘆了氣,道:「當時之傷乃是拜二哥所賜。他一心除我,卻不知父皇當年早已下詔,繼大位者自是隻得二哥一人,而我皇娘註定是要領旨陪葬的妃子。」他輕輕呵出一口氣來,那一團熱氣很快在冰涼的空氣裡,冷著散去,不留一絲痕跡,「兩年前……杜瑾於皇史晟……偶然翻見父皇預留的這道聖旨。」
突然就這麼安靜下來。
靜得令人窒息,如溺在深水的不堪重負的窒息。
唯獨燈花燃燒出細微的聲響,在寒夜裡竟也有絲絲涼意。
煙絡立在那裡,掙扎著看著他微微低眉的樣子,心如刀割。
他卻對她極其輕柔地笑了。
那樣的笑容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