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也看不到他明亮的眼中此時浮動的一層薄薄水氣。
他不得不停頓了一會兒,才又說道:「御史府已被查封,回京之後,你去何處安身?」
煙絡這才抬頭看他,道:「你不用擔心我。」
他卻笑道:「恐怕日後想要擔心,也擔心不到。」
煙絡深吸了口氣,平靜地答道:「滄海和亙木都在,他們會安排。」
「那……就好。」李希沂微笑著點了點頭,話音有些飄忽。
「嗯。」煙絡也附和一句,猶豫了一下,不放心地說道,「你要好好的。」
「嗯。」他也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都結束了麼?
煙絡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痛了起來。
可是,為何她還會這樣心痛?
與此同時。
距且末西不過百里地。
突厥軍營。
可汗牙帳裡,燈火通明。
一名士兵急奔入內,跪地道:「稟可汗,探子回報,河西軍與隴右軍已撤回昨夜駐紮之地!」
首席之上,都頓緩緩捋須,笑意高深莫測,卻陰寒刺骨。
右席的突倫葉護舉杯道:「恭喜可汗,可汗已借巫術詛軍之法退了河西軍,此乃天助我突厥!」
都頓笑道:「突倫葉護以為下一步該如何?」
突倫道:「河西隴右軍既已退兵,我突厥應趁勢還擊!」
「如何還擊?」都頓慢慢舉杯,目光斜視著如血的烈酒,看似不經意,卻一字一字道:「漢人自古狡詐,若不加以重創,我突厥王朝如何能順利入主中原?」
杯中烈酒妍麗如血,於手指間搖動著殷紅的光芒。
見可汗一席話裡頗有深意,突倫瞭然一笑,問道:「可汗可曾聽說過漢人的反間之計?」
「反間計?」都頓雙眼裡隱隱有一閃而過的亮光。
「漢人有句話,」突倫笑道,「叫做‘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臣弟建議可汗不妨拿來逆意一用。」
都頓不語,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突倫會意道:「將在外,既然君令有所不受,那麼,君豈會無憂?倘若戰事蹊蹺而止,可汗以為,李家皇帝對這在外多時之將會做何感想?」
都頓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笑道:「弟弟打算如何做?」
突倫冷笑,道:「可汗可還記得咱們俘獲的那名督軍?」
都頓眼角起了一絲幽冷的笑意,卻不動聲色道:「單憑小小督軍一面之辭,如何叫老謀深算的皇帝認定他自己的兒子也會通敵?」
突倫道:「倘若有太子於一旁側擊呢?」
都頓頓時大笑,「太子?」
「不錯。」突倫答道,「太子欲取帝位,早已急於拔除睿王爺這顆眼中釘。此計原也是太子身邊謀士謀劃,而我突厥只須小小相助,一來可以解當前之憂,二來,睿王爺不除,亦不利我突厥問鼎中原。況且,太子已承諾歲貢突厥,既然太子已顯出誠意,可汗何不成人之美?」
都頓聞言冷笑,「區區歲貢,我突厥王朝還不將它放在眼裡。」
突倫道:「可汗之志固然不在於此,不過,臣弟以為,依眼前形勢,只要除掉睿王爺,對我突厥眼前乃至日後皆有數不盡的好處。」
都頓想了想,道:「回書李潛,就說我突厥笑納其美意。」
突倫含笑施了禮領命而去。
夜更深。
戈壁上寒風刺骨,偌大的砂礫夾在風中,打在身上生痛。
他卻絲毫不曾查覺。
他內心的恐懼不在於此,而在於死亡。
從突厥人的疏忽中一路發了狂一般地奔跑,身後有箭鏃劃空而來的低鳴,他也無暇去想太多,念頭裡只有一個字——逃!
也不知跑了多久,依稀見到前方的篝火,一時間欣喜若狂,近了才從腳底生生冷了徹骨。
還是突厥人的牙帳!
他小心翼翼地蹲在草叢中,低聲喘氣。
遠處,竟然傳來幾個腳步聲。
越來越近,卻不同尋常地越來越輕。
他屏息,一動不動。
終於,腳步聲停在了離他很近之處。
一陣沉默,只得風聲。
一個男人的聲音緩緩響起,卻刻意壓得很低。
他聽在耳裡,心裡一凜,那是突厥的語言,來人果然是突厥人!
男子似乎在打量四周,腳步聲又響了幾下,然後像是終於覺得安全,才又說道:「可汗果真是另有打算。」
另一人不以為然地答道:「丘豆伐,你這又是哪來的鬼話?我突厥已經一敗塗地,你還說可汗另有打算?」
「沙缽略,」被叫做丘豆伐的男子聲音明顯不悅,「這可是我親耳聽到的!」
「可汗的軍事機密怎會讓你這守門的侍衛聽到?」沙缽略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