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在她身後說道:「王爺問小姐可還住得習慣?」

「再習慣不過。」煙絡仍舊在笑,胳膊掛在窗欞上悠閒地晃著。手邊是一隻灰色的鴿子,脖頸上一圈鮮紅的羽毛。它見了清風側頭瞧他,豆大的漆黑眼珠滴溜溜地轉。

清風恍如未見,道:「王爺還問小姐可曾缺些物事?」

「已經給很多了。」煙絡笑答,「我從來不知道,王府的小妾也會有這麼多的賞賜。」

清風不動聲色地低眉道:「小姐何必這樣說?只是暫為側室,與民間小妾不同。」他沒有告訴她,其實,皇宮給的賞賜很少,這些東西全是王爺親自過目添置。

「無所謂。」煙絡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勞駕轉告王爺,煙絡過得很好,他只管做自己的大事,不用為區區小女子費心。」

清風神情一暗,猶豫一陣,終於低聲嘆道:「請小姐莫在王爺面前這樣說。」

「唔?」煙絡眨了眨眼睛看他。

清風望向樓外的一片綠茵,緩緩道:「小姐……真的以為……王爺忘記了麼?」

「他沒有?」煙絡扭頭看向窗外。

樓下的綠柳以遠,是一片連綿的綠色濃蔭,間岔清冷白水,廂房環繞,曾經是她熟悉的場景。

「王爺不過是自欺與欺人,小姐不明白麼?」清風幽幽嘆道。

煙絡蹙眉,復又勾起唇角,柔聲道:「你放心,我不說。」

清風正眼注視著她含笑溫和的臉,「清風有一事相求。」

「儘管說。」煙絡在他的嚴肅中,已經猜到了幾分。

果然聽見清風道:「小姐說過,不忘昔日恩。因此,小姐對王爺……」

煙絡在他的躊躇中笑答:「我知道怎麼做對他最好。」

清風看著她,終於呵出一口氣來,清朗嚴峻的臉上竟然有了遊絲般的笑意,道:「多謝。」

煙絡笑著擺手,道:「我也希望他過得好。」

長安道。

風景旖旎如初。

馬車緩緩走著,車內有些顛簸。

兩名白衣男子相對而坐。

空氣幽涼流轉。

車伕鑑於此景亦不敢多言。

蘇洵一路只是沉默,無論臉色是好是壞,他從不開口求人。

容若淡然地看著窗外,也是無話。不一會兒,他蹙眉叩上蘇洵的寸關,見他又一次不省人事,伸手持針取穴,又喂服藥丸。

蘇洵漸漸醒來,淡淡道:「多謝。」

容若面色冷峻,道:「煙絡臨行之言,你不會忘記了罷?」

蘇洵終於抬頭直視他,目光多了一絲柔和,「不會。」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我知先生不願。」

容若一怔,輕聲笑道:「我為何不願?」

蘇洵臉色愈加柔和,「是煙絡求了先生罷。」提起她,他禁不住低眉淺笑,柔聲道:「我總是教她不能放心。」

容若瞧著他,淡淡說道:「既知如此,又何必這樣行事?」

蘇洵認真地答道:「我知櫻落難過,先生是替她不值,因此為難煙絡罷?」

容若道:「你知她難過?」

蘇洵忽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瞳色頓時幽暗起來。自覺並無可解釋之處,他沉默片刻卻道:「對櫻落,蘇某無法回應,而煙絡……她不同。」

容若靜靜等他說完,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道:「你原也可以與她廝守。」

蘇洵輕輕一笑,更加沉默起來。

是啊。

他原也可以與她廝守。只是,他也有不得不為之事。

那一句「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的話,他說的時候,心底也在抽痛。對於這樣的無奈與矛盾,他不是沒有猶豫沒有退意,而煙絡她能夠明白,並且放他自由——煙絡總說她出谷就撿到寶,他又何嘗不是感激上天在他生命裡安排了這樣一個女子?

七日後。

五月初二。

睿王府張燈結綵,雙喜高懸。

門外的熱鬧聲聲入耳,不似想象中喧囂。

煙絡端坐在洞房的雕花大床上,微笑地凝視著桌上燃燒的龍鳳雙燭。鮮紅的蓋頭已經被她自己掀落一旁。煙絡明白,皇帝要她嫁入王府,又不願見民間女子泯滅了王室高貴,所以用這樣的身份和排場,安置了她,一面懲戒蘇洵,一面安撫自己的皇子。她笑笑,唇邊是一抹譏誚的弧度,手裡捏著一角衣裳繞在指尖把玩。

夜更深,門外漸漸靜謐。

腳步聲驟然響起。

煙絡撈起蓋頭,迅速叩上,調整坐姿。

許久,門前卻再無聲響。

初夏的夜裡,聽得見流水、蟲鳴、風動柳枝之音。

房裡紅燭燃燒。

腳步聲如蒸發般悄然消失。

煙絡等待良久,輕輕地笑了起來,又忍不住有些黯然。

他啊,就打算用這樣子的方式來面對她麼?

他不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