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見她。

睿王爺在新婚當夜居然未臨幸那名民間女子。

這個訊息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被風一吹,四處飄散。於是,眾人因她的不得寵,而以奇怪的眼神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她。

煙絡卻仍舊平靜如初。

晨起,她持水壺澆花,修枝剪葉,夜裡,翻閱醫書,整理藥方。偶爾,在小樓上眺望,會不自覺地將樓外的綠柳白水納入眼簾,然後輕輕一笑,又做別的事去。

清風時不時會過來問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

她總是搖頭。

有一次,清風留在原地欲言又止。

她笑著問他,「你有何事?」

清風想了想,道:「小姐,當真過得好麼?」

煙絡明白他在問什麼,卻笑答:「很好。」

「王爺他其實……」

煙絡笑著打斷他,「我知道。你不必解釋。」見清風仍在蹙眉,煙絡繼續說道:「王爺三日後不是要領軍出征麼?他不這樣做,如何求勝?」

清風聽完她的話,嘆道:「知兵非好戰。王爺近來愈加沉默。」

煙絡道;「他有自己過不去的情意結。」

清風奇道:「小姐亦知曉?」

煙絡笑了起來,「偶然聽見而已。」

「願王爺此去了結心結。」清風神色裡有了不加掩飾的擔憂。

「平安歸來。」煙絡接著他的話說下去。

她其實不瞭解戰爭,也不瞭解殺戮,這樣的擔憂只是源於懂他的堅持——無論自身如何,亦不能不願放下的堅持,所以,他會傷了自己而不自知,甚至明明自知,而不願抽身。

三日很快就過去。

夜裡,煙絡獨自一人在樓裡開啟窗欞,一隻灰色的鴿子拍著翅膀落在桌上。煙絡笑著摸摸它小小的頭,餵了它一把豆子,然後取下它腳上的紙卷,慢慢鋪開,只有寥寥幾個小字——一切安好,勿念。

沒有落款。

煙絡怔了怔,不用細看便知是師父的字跡加上蘇洵的口氣,想到師父寫這話時彆扭的樣子,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門前突然傳來急促地敲門聲,一個聲音說道:「小姐在麼?」

煙絡起身開門,見清風神色匆匆地候在門前,便問道:「有何事?」

清風道:「娘娘前來為王爺餞行,方才卻暈了過去,王爺請小姐……」

話未完,煙絡已經挎好烏木藥箱,道:「走吧。」

清風見她如此迅速的動作,微微一怔,轉身帶路。

聽雨樓其實隔疏桐院很近。

一會兒工夫,煙絡就瞧見了燈火通明,院門大開的院落,一片影影綽綽的柳枝在夜色裡燈火的輝映下輕柔地搖擺。

煙絡跨過清溪,來到廂房外,正要敲門,門扉卻自內開啟。

室內燭火搖弋,暖意不絕,卻仍舊難掩一股清冷疏淡。

陳設一如既往。

清風上前道:「小姐請。」

煙絡抬步入室,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賢妃,而是床邊立著的白色人影,他彷彿是聞聲側過頭來,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淺棕色的眸子有些晦暗,卻疏離,清俊柔和的臉上甚至沒有多的表情。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時,這樣地見到他。

煙絡為自己的分神小小地羞愧了一下,低眉上前,認真取脈。

他站在她身旁,安靜地像是完全不存在一般。

德公公和清風立在稍遠的一側,覺得氣氛微妙,也是一言不發。

煙絡診完脈,側頭問身邊的男子,「是不是不可以用針灸和炙法?」

他平靜地看著她,道:「沒有別的辦法?」

煙絡微笑著搖搖頭。

他凝視著她的笑顏,不加思慮,意外沉靜地答道:「請。」

「王爺?」德公公從旁勸阻。

他揮揮手,不為所動,只認真地看著她。

煙絡粲然一笑,轉身取針,幾個起落迅速取穴。

片刻之後,賢妃幽幽醒轉,她見了煙絡微微一驚,很快明白了方才之事,卻不予計較地柔和笑了。

煙絡施禮,道:「對不住。」

賢妃話音低柔地答道:「不妨事。」說罷,在德公公的攙扶下坐了起來。她緩過氣來,望向身旁的白色人影,柔聲道:「沂兒?」

李希沂輕輕吐出一口氣,微微笑道:「皇娘可覺得好些?」

見他一臉凝重的模樣,賢妃溫言道:「已無大礙。」

李希沂仍舊堅持,「皇娘今夜暫在府上休息罷。」

賢妃想了想,笑答:「好。」說罷,轉而對德公公道,「有勞公公通傳宮中。」

德公公施禮後領命退下。

賢妃卻看向煙絡,「沂兒近日亦未歇息過,煙絡……」她話未講明,只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