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站在門前的陽光裡送他們離開,笑靨如花——師父原也是很容易心軟的人,更何況是對她?
人影終於消失不見之後,她再一次回首望著陽光下的御史府,忍不住記起第一次站在這裡的那個晚上。
……
朱漆彤扉烏頭門。
左閥右閱。
旌表門閭。
門列囗戟。
一幅鼎盛之至的世家氣象。
初出谷的她帶著小小地好奇,行走在偌大的院落中。
薰風輕拂,凝滯的空氣如被人撩撥了一下的琴絃,一波一波盪漾開去,浮動起淡淡的甜香味。
然後她看見初相見的房門上那幅紫色珠簾,風拂過,便發出悅耳動聽的旋律。
珠簾後的他,更是一身白衣勝雪,清湛無比。一雙深邃的眸子隱在如水的夜色之中,折射著銀白色的淡淡月華,幾近透明。
此後的日復一日,那一身不容親近的清冷自持,在她的笑容裡,漸漸融化為一汪旖旎的春水,一滴一滴浸入她尋常的生命。
於是,塵世間所有良辰美景盡數退去。
廣袤的天地,從此,只剩他一人的容顏。
……
煙絡望向門前的封條,對於蘇洵以眼前結局結束這一段勞心費神風詭雲譎的生活,其實是有些滿意的,唯一的擔心是他能否不負他自己的承諾好好地等她回谷。煙絡輕輕呵出一口悶氣,平靜地看著另一頭一直守著的華麗馬車。
藍衣小童緩緩走上前來,跪倒:「清風恭迎小姐回府。」
煙絡粲然一笑,無言起身。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你說的,也是我所想。
當日睿王府。
馬車緩緩停靠在曾經熟悉的臺階下。
車簾被人掀起,便露出清風低垂恭順的眉目,他平靜地說道:「請小姐回府。」
煙絡微笑著看他,又放眼望向前方的朱漆大門,手腳利索地跳下馬車,拍了拍雙手,爽快地答道:「不必這麼多禮。」她一面走一面感嘆道:「原來繞了一圈,最後還是離不開這裡。也罷。」
清風注視著她,似乎不太相信她眼前的平靜,卻又笑了笑,道:「小姐原也是這個樣子。」
「哪個樣子?」煙絡明知故問。
清風笑了笑,不回答。
煙絡側頭瞧他,突然問道:「清風,你可有喜歡的女孩子?」
這個素來鎮定的孩子居然還是波瀾不興的沉靜,道:「沒有。」
煙絡笑得燦爛,「我有一個非常適合的人選哦。」
清風正色道:「如小姐這般蘭心慧質的女子,清風無福消受。」
煙絡眯起雙眼笑道:「蘭心慧質不是女人的錯,所愛非人,我又有什麼辦法?你在替你的主子出氣麼?」
「不敢。清風有一處不明。」於水泊之上,他忽然駐足嘆氣。
「儘管講。」煙絡聳肩,表示不介意。
清風認真地看向她,問道:「小姐怎會聽從聖旨?」
「王爺希望我抗旨麼?」
清風答道:「王爺什麼也不曾說。」
「他不開心?」
清風輕輕一笑,「王爺怎會開心?」
煙絡點點頭,笑道:「天不絕人願,我會等到和蘇洵相見的那一天,不管多久多遠。」
清風一陣緘默。
煙絡含笑靜靜地看著他。
許久,他抬頭道:「小姐果然是明白的,王爺終不忍見你難過。」
煙絡卻搖了搖頭,輕輕說道:「我不明白。」
清風一怔,直直地注視著她溫和的笑顏,等她說完。
煙絡道:「我會等,並不是因為明白他會放我自由,而留下,即使陪他一生屈居深宮,我也會好好的。」
清風好看的眉目緊緊鎖起。
煙絡笑著負手走上前去,一路留下的話音低低柔柔。
清風聽著,神色愈發凝重。
那嗓音低迴輕柔,卻字字如錘敲在心上。
「莫以今日寵,忘卻昔日恩。落花滿淚眼,不共楚王言。」
他也是真心愛她的男子。
她對他,愛不得,恨不得。
那麼,她至少可以堅持吧,堅持對一個人堅定,對一份感情堅定。
所以,她會等,哪怕用盡一生去等,只要是蘇洵活著,她也活著,她就會一直地等下去。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這是她自己的心事,對蘇洵的心思,與任何人無關。
後來,煙絡被安排住進了聽雨樓。
不再是疏桐院,而是聽雨樓。
煙絡依然安樂如飴,開啟樓頂閣樓的小窗往外望時,禁不住滿臉的笑意。
樓下一片如茵的綠柳,清溪宛轉。
她坐在窗前,輕輕撫過耳鬢的碎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