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煙絡憐惜地撫平他眉間的倦意。

「聽從師命去罷,我在家等你回來。」蘇洵一直握著她的手,淡淡地說話,語氣很輕。

「嗯。」煙絡傾身輕輕吻了他。

蘇洵叩著她的手,唇邊冷峻的線條漸漸柔和。

煙絡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終究,他也起了為自己籌謀的心思,這樣的蘇洵,其實不用她太過擔心。

兩儀殿外。

清晨的陽光靜靜投灑在大殿的臺階上,隱隱泛著柔和的青光。

蘇洵抬頭看了看當空的朝陽,雙眼有些刺痛,眉心微微一蹙。

煙絡看在眼裡,問道:「還可以麼?」

蘇洵側頭笑答:「不妨事。」

「好。」煙絡送他上臺階,「自己小心。」

蘇洵低眉瞧去,腳下的路雖模糊,卻是常常走過,即使閉目也能找著方向,隨即笑道:「不妨事。這條路已經走過不知多少回。」

煙絡點點頭,嘆氣道:「但願有朝一日,你不必再在這條路上費神。」

蘇洵瞭然淺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緩緩拾級而上。

煙絡望著他清減的紫色背影,心裡因了他而驕傲,卻又忍不住擔憂——自古有多少良臣忠將,一心為國為民,卻難得善終?她不願見蘇洵成為其中一個。

兩儀殿內,日光卻有些蒙淡。

蘇洵站在日光投射的一角,整個人籠罩在淡金色的光芒裡,清冷如初。

龍椅上看不清面目的老皇帝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問道:「蘇洵,你可知朕為何詔你進宮?」

蘇洵淡淡答道:「陛下之意,微臣不敢揣測,請陛下明示。」

「蘇洵,」皇帝頓了頓,聲音肅穆,「你難道會不明白朕的意思?你答應朕維繫這朝中一片寧靜,如今卻被你親手毀去。你身為御史大夫,竟然如此草率行事!?」

蘇洵神色平靜,拜道:「罪臣聽憑陛下發落。」

皇帝一怔,道:「你不為自己辯駁麼?」

蘇洵抬起頭來,清朗的臉上竟然有微微的笑意,「臣以為陛下聖明。」

皇帝聞言臉色鐵青,又漸漸緩和下去,正色道:「你以為朕樂見事態如此?」

蘇洵輕輕搖頭,「自然不會是陛下之意。不過,畢竟是血濃於水,陛下心存不忍,所以事已至此。」

皇帝神情嚴肅,不語。

蘇洵繼續道:「為成大事者,殺戮在所難免,是非自有後世論說。只是,我朝初興不過七載,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國家的未來何去何從,取決於陛下之後繼者才德如何,以及,是否能夠將陛下治國的策略秉持至終。治大國者,不可無才無德,即使才德略遜,至少需懂得虛心納諫,當機決斷。否則,李氏天下如何得以延續?此事究竟做何處置,全在陛下之意。陛下是要保一人太平,還是要保李氏天下數代太平?」

皇帝聽他講完,冷冷地道:「你以為以天下為藉口,朕就真的不會處置你?」

蘇洵低眉掩去眼中的幽暗,答道:「臣所言並非為保全性命,但求陛下為江山社稷計議。臣死不足惜,聽憑陛下處置。」

「蘇洵,」皇帝道,「你當真無所顧忌?」

「不是。」

皇帝道:「即使這樣,亦攔不住你講出方才一番話?」

蘇洵的嘆息低不可聞,話音裡忽然多了一絲柔和。他說:「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微臣只能如此。」

皇帝聞言神色一凜,目光慢慢濃重,道:「蘇武?」

漢,天漢元年,漢武帝遣蘇武出使匈奴。臨行前夕,這個在中國歷史上以昂然剛烈節義著稱的男子,不無傷感地寫下了這首《留別妻》。匈奴野蠻兇殘,出使之事前途未卜,他也難過和擔心。然而,在妻子面前他卻收斂起自己的不安,安慰她說,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我自從和你結髮為夫妻之後,就從未動搖過與你恩愛到老的想法。如今,以臣侍君,為了國家,我有不得不做之事。如果,我有幸能夠活著,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如果我死了,也會一直想著你……

皇帝思慮半晌,終於動容道:「施姑娘選擇你,確是聰明之舉。」

聽到她的名字,蘇洵微微笑了,眉間亦有了幾分暖意——她放他做這些事,不也是因為明白他?

「朕也並非無情之人,皇子中,朕亦有所偏愛,卻是這偏愛教朕痛失愛子。」皇帝在高大華麗的龍椅上忽然長嘆,幽幽說道,端坐的身姿似乎有了一絲疲憊。

蘇洵低眉待他繼續說完。

「你應該明白朕。」皇帝雙手把著龍椅,身子微微靠向椅背,放鬆下來,慢慢說道:「數日前之事,朕亦痛心。朕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願再有遺憾……」

蘇洵聞言,森然而立,沉默不語。

「領旨下去罷。」皇帝揮手,陷入龍椅中閉目不再看階下佇立的男子。

蘇洵見德公公手託聖旨上前來,跪道:「陛下!」

皇帝充耳不聞。

德公公衝他一個勁地遞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