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沉聲道:「陛下,可曾想過,下一個也許就是睿王爺?」
「放肆!」皇帝雙眸圓睜,拍案厲聲斥道。
蘇洵跪地不起,身邊的德公公小聲地示意他先行領旨出宮再說。蘇洵不為所動地繼續說道:「微臣明白陛下不願見手足相殘,只是,這場殺戮一旦開始,怎會說平息就平息。陛下豈會不明白,睿王爺將是下一個捲入漩渦之人?陛下顧念父子之情,不願再有遺憾,而事實卻是,這種遺憾恐怕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延續下去。蘇洵以項上人頭求陛下三思!」
「蘇洵!?」皇帝目光銳利,怒意彰顯,只是尚且有一些複雜難辯的神色。
僵持中,德公公在一側暗暗嘆氣。
「報——」
殿外突然響起一聲拖長的疾呼。
下一刻,殿門開啟,一名小太監低頭入內,拜道:「啟稟皇上,西北邊境上有軍報呈上。」
皇帝一凜,道:「傳!」
話音落去,只見一名風塵僕僕的年輕軍官手持軍報拜倒在階下,道:「啟稟皇上,隴右、河西藩鎮遭突厥突襲,末將奉梁大將軍之命,請皇上下旨退敵!」
殿中諸人皆是一驚。
「西突厥?」皇帝眉心一蹙,問道。
「正是。」
陽光很好,前一秒的風平浪靜,突然不復。
皇帝沉吟片刻,對著蘇洵道:「起來說話。」
蘇洵一直跪著,謝過後撐起身來時,一陣頭暈,微微晃了晃。
皇帝在沉思中,尚未來得及注意他的不尋常,猶自說道:「這個都頓,梁山一晤朕道他會安分一段時日,他卻這麼快就背信棄義出兵犯境?」
蘇洵穩住心神,答道:「蠻荒之人,如此行事,亦不足為奇。」
皇帝盯著他,不動聲色地道:「梁忠嗣近來可有與你書信相通?」
蘇洵低眉道:「不曾。即使有書信相通,如此機密要事又怎會不直接稟報陛下?」——終究,他還是逃不過被猜疑的一天。
皇帝頷首,神情莫測,「你可有舉薦之人?」
蘇洵怎會不知進退,答道:「微臣慚愧。」
皇帝道:「依你看,太子和睿王爺之中誰更加適合領兵出征?」
這樣步步緊逼的問題教蘇洵不能迴避,將有罪在身的太子和歷經沙場的睿王爺相提並論,已足以顯出皇帝的決心。蘇洵不是不懂,他一揖,道:「臣以為再無比睿王爺更加合適之人。」
皇帝目光漸寒,轉過身去,話音幽涼,「退下罷。」
蘇洵施禮。
前方傳來皇帝的聲音淡淡道:「留下官印。」
殿中一干人等一驚,卻都不敢做聲。
蘇洵平靜地取下襥頭,放下官印,緩緩跪下,行叩拜大禮,然後,才轉身離去。
良久。
兩儀殿中,皇帝回過頭來,望著他方才佇立處的那一抹金色的陽光失神。恍然間,忽然憶起多年前殿中那抹潔白如雪的身影——他負手而立,雖是弱冠,淡定的樣子卻如壁立千仞。從那一刻起,那道身影常常安靜地立在殿中,於人所不能言之時,淡然道來。他的賞識教年輕的他位列一步一步向前,卻從未見過他因此生出任何的喜悲起伏。而每臨大事,眾議未決之時,皆是由他進諫定之,所言無懼亦無偏駁。
皇帝別開視線。
窗外陽光透亮,風輕而天高。
大殿的階下,當年賜予他的那些東西,靜靜地在日光下折射著幽幽的光芒。
兩儀殿外,白色的小小身影候在原處,舉目眺望。
蘇洵望著她的方向,忽然覺得溫暖。
煙絡遠遠見了他的身影,迎了上去,扶住他有些搖晃的身子,笑道:「交代完了?」
蘇洵揉了揉額角,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煙絡仰頭看了看他的髮髻,愉快地伸手摸了上去,「你被罷官了?」
蘇洵見了她的模樣,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道:「值得你這樣高興?」
煙絡挽著他的臂彎,側頭笑道:「比我預計的要早很多,當然開心咯。」
蘇洵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神情極其寵溺,想起眼下的別離,心裡又有些苦澀,臉上卻不見絲毫流露。
煙絡笑著握住他的手,道:「好好養傷,不要亂想。」
蘇洵點頭。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煙絡扶他上車,忽然說道,「我覺得你很好。」
蘇洵心頭煦暖,問道:「煙絡,這樣的我不會讓你覺得很辛苦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