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站在她身後,終於伸手按住她小小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如當年他的微笑,這一剎,煙絡再也忍不住地哭出聲來。
容若立在風裡,沉默地看著她不斷顫動的肩頭,「若能就此隱退,即使目不能視,未嘗不算是因禍得福。」
第33章
翌日清晨,天空淡藍,金色的日光一絲一縷自天邊延伸而來。
風輕,鳥鳴一兩聲,低迴婉轉。
榕樹翠綠的葉片上有露珠滴落,聲響微不可聞。
白色的簾帳分向兩旁挽起,垂下的帳角在清晨的風中輕輕搖擺。
蘇洵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的女子身影朦朧。他眨了眨眼,視線所及還是一個模糊得只能隱約辨認的人影——她趴在他身邊,似乎睡著了。
蘇洵側頭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任由視線越來越模糊。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眉心緊蹙,神色裡終於有隱忍不去的悽苦。
此生,從未想過會願和誰這樣相伴相守,所以當年平靜地看著櫻落離開。而如今,他不過想守著她,讓她因了他而幸福,卻不曾料到,會有一日這般無力地什麼也給不了她。
對她,他從不是不會在意,相反地,他是因為太過太過在意,所以不安,所以恐懼。
如果,如果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幸福,又怎能委屈她束縛在他身旁,一生難以解脫?
其實,他並不是很明白,為何她會在睿王爺和他之間選擇了後者。她總是那樣愉快地笑著,總是那樣字字堅決地說愛他,他卻在她耀眼的目光裡生出歡喜的同時,生出惶恐。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在以前看似十分尋常的事,卻在此刻忽然變得遙不可及、難以預測。
原來,很多事,在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樣悶悶地想著,眼前的世界卻漸漸黑成一片,無法窺見。
身旁的人動了動,彷彿醒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如常地淺笑,不願見她擔憂。
煙絡撐起身來,發現蘇洵含笑的臉,卻一瞬間心如刀絞。她憐惜地看著他,明知他看不見,還是努力地笑道:「原來你早醒了,還好吧?」
蘇洵笑意更深,低聲道:「不妨事。」
「嗯。」煙絡點點頭,「容若師父催促著早點動身,你可方便?」
蘇洵認真想了想,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煙絡知道他在顧慮什麼,也只是安靜地等他的答案。
她希望他能放下,能為自己自私一次,卻又無力地明白這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清晨的陽光那麼好,明亮不刺眼,溫暖不炙烈。她在晨光裡,看著淡金色光芒下瘦弱的人影,胸口堵著一口濁氣,卻盈盈地笑。
直到門前響起穆青嚴肅的聲音,「大人,皇上下旨囑大人進宮一敘。大人……」他頓了頓,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大人可要稍事歇息,再……」
穆青後面的話尚未來得及說完,便被蘇洵打斷。他輕輕咳了一聲,道:「即刻備馬。」
煙絡眉頭一擰,側頭瞪他,「呆子,你當真要去?」
蘇洵望著她的方向,溫柔地笑了,語氣卻還是虛弱,「當真。」
「蘇洵,」煙絡嘆了口氣,「我能陪你到殿外嗎?」
蘇洵想了想,點頭。
煙絡笑道:「那就走吧。」
一起走——如果上天不能給他們風平浪靜的愛情和結局,那麼就一起走吧,一起去任何地方。
馬車在皇城內的青石街衢上徐徐行進。
陽光柔和,風很輕,車很慢。
煙絡不放心地伸手叩上蘇洵的手腕,卻聽見他輕輕地笑出聲來,那笑容透著一如既往的溫暖,彷彿此刻沉痾不復。煙絡有些奇怪,問道:「你笑什麼?」
蘇洵側頭低眉看她,神情柔和,「你在擔心什麼?」
「你這個樣子不應該被擔心麼?」
蘇洵笑答:「煙絡,有些事必須有所交代,我才能隨你回谷。」
「我知道。」煙絡理了理他腿上的毯子,「你要做什麼,我何時阻攔過?」
「煙絡,」他突然認真地看著她手的方向,一雙眼睛瞳色至深,「我不願成為你的困擾。」
「你從來不是。」她笑,繼續侍弄著他身下的一方毛毯。
蘇洵輕輕嘆氣,「你有選擇去留的權利。可是,我不願你因為我而不痛快。」
「你總是想太多。」煙絡仍舊不以為然地笑著。
蘇洵專注地盯著她的臉,一字一字緩緩問道:「你的師父,他與你談了什麼?」
煙絡手裡動作一滯,道:「沒什麼。不過,談了談你的狀況。」
蘇洵牽過她的手,柔聲道:「煙絡,你是明白的,蘇洵死亦不懼,」他頓了頓,極其認真地說道,「如果,我的苟活需要用你來換,我寧願——」
「蘇洵!」尚未待他說完所有的話,煙絡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活著,就總有希望。我不怕與你相忘於江湖,只怕無可以相忘之人。」
比起日日廝守,更加願意見你好好地活著,你明白麼!?
蘇洵斂眉不語,臉色微微泛白。
煙絡看著他抿得愈加發白的雙唇,也不說話。
蘇洵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問道:「你相信我麼?」
「信!」煙絡一怔,點頭。
「好罷。」蘇洵終於放鬆下來,身子緩緩靠向後方,微微笑道,「我已放開你一次,此事決計不會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