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凝沒有姐姐那樣的好福分,不曾讓他上過半點心,我……我只是想為他做一點事情。」

「何事?」

杜香凝正色道:「姐姐能夠教香凝醫術麼?王爺一向身子不好。」

煙絡微微一笑,「煙絡恐怕沒有這麼長的時間教你。」

杜香凝一驚,「為何?」

煙絡明麗的笑靨忽然一暗,卻又粲然一笑,答道:「我喜歡的人等不了這麼久。我想盡快離開京城一趟。」

「蘇大人?」她也很聰明。

想來蘇洵那個呆子也不會讓杜槿知道他的傷,煙絡笑著回答:「況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在京城留多久,習醫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情,不可半途而廢。」

「姐姐無意常住京城?那蘇大人呢?」

「他尚且有許多事情不能放下。」煙絡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會陪他,直到他願意全身而退。」

「哥哥若輔佐睿王爺執掌玉璽,姐姐和蘇大人是否就會離開京城?」杜香凝不假思索地問道。其實,自從父親離世之後,雖然哥哥竭力護她,不曾教她沾染半點官場詭譎,可是,他最近神色憔悴是為了什麼,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想她不懂,她就不懂罷了。

煙絡側頭看她,笑得璀璨,「香凝還真是直接。」

杜香凝正色道:「姐姐為何如此做?是為了蘇大人,還是為了他?」

杜香凝口中輕輕的一個「他」字,教煙絡微微失神,片刻後,煙絡還是微笑答道:「為蘇洵,也為王爺。」

「姐姐對他當真不曾有半點喜歡?」

煙絡繼續微笑著,「喜歡?我從未否認喜歡他。」

「那姐姐為何如此傷他?」杜香凝聽見她這樣回答大感意外,不由驚訝地脫口問道。

「明知沒有未來的事,我不想他因此一再為難自己。他若恨我,對他不是更好?」煙絡淡淡一笑,寧靜的笑容彷彿天際一朵薄薄的浮雲靜靜舒展。

杜香凝沉吟半晌,側頭去看窗前淋瀝的雨水,一顆一顆打在小小的花朵上,壓得花兒折下腰去,而雨水也同時迸裂墜地。「依王爺的性子,怎會對姐姐有半點怨念?」

他,縱使粉身碎骨,也要愛她至死吧。杜香凝思及此處,笑得有幾分悽楚。他雖從不正眼看她,每每出入杜府,也從不曾留意她半分,她卻這樣地看清了他愛著眼前女子的心,那顆心是那麼堅持固執,同時卻又脆弱寂寞如斯,令人窒息。

愛,一定要是這樣無望地彼此仰望麼?

「香凝?」煙絡見她失神太久,笑著叫她。

杜香凝回過神來,目光恢復了幾分明豔,「教姐姐見笑了。」

煙絡搖搖頭,笑道:「我原以為你喜歡的是八親王,沒有想到竟然是他。」

杜香凝不由紅透了臉頰,「姐姐……」

煙絡輕輕牽起她的手,柔聲道:「那個人很挑的,香凝你要努力呵。」

杜香凝身形一僵,臉色黯淡地答道:「姐姐莫要取笑我。王爺不曾正眼瞧過香凝一回。」

「香凝是這樣容易放棄的人嗎?」煙絡嫣然一笑。

眼前的華服女子果然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堅定地開了口,「怎會?」

煙絡笑著不語,拍了拍她的手。

如果不曾努力試過,以後怎麼才能不讓自己後悔?

結局有可能最悲,也有可能完美,為何要輕言放棄?

所以,對於蘇洵,她是勇敢的,對她,李希沂也是勇敢的。

原來——她和他,也並非全然不同。

許多事情也是到了後來,她才越來越明白。

雨水濛濛,透著一絲乾淨的涼意。

柳枝柔漫,此時愈加濃綠欲滴。

紫色的小花仍舊燦燦爛爛地開著,淡雅的香氣在雨中不減絲毫。

煙絡忙著收拾衣物,如意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問道:「小姐真要搬去大人的院子?」

煙絡聽了手上動作不慢,答道:「對。」

如意笑了起來,「大人終於想開了。」

「不是大人想開了。」煙絡秀氣的眉毛微微一蹙。

如意不明白,繼續道:「那大人為何請小姐搬去清歡樓?」

煙絡笑了笑,不答話。那樣固執的蘇洵,此時的妥協是緣於什麼,她其實很清楚。她雖然未曾將內心的擔憂寫在臉上,卻絲毫不妨礙他對自己身體變化的瞭若指掌。對她,他總是如從前一般寵溺地笑著,溫柔地笑著,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但那張教她留戀的臉頰,卻急遽地黯淡了下去。

如意見煙絡良久的失神,忍不住問道:「小姐,你怎麼了?」

煙絡一怔,微笑道:「沒什麼。如意還是留在吟風院裡等我回來。」

如意笑得燦爛,用力點了點頭,話音稚嫩卻誠摯無比,「小姐和大人都是很好的人,一定會過得很好。小姐教過如意的,如意都還記得。如意已經準備好了小姐出閣的禮物。」

煙絡望著她明亮清澈的眼睛溫和地笑著,輕輕頷首。

他尚且有許多事情不能放下。所以,我會陪他,直到他願意全身而退——這是她對杜香凝說過的話,也是她下定了的決心。

生死相隨,愛不過就是這樣簡單。

窗外細雨濛濛,春末時節卻仍舊如此寒意凜然。

屋簷下的小花已經開了好久,似乎並無凋零的意圖。無論院子裡是晴是雨,是冷是熱,就一直這樣淡然地靜靜綻放。香氣不濃,卻也不容人忽略,而且總是這樣柔和地繚繞著蔓延開去。

以前,從不相信自己也會是這樣執迷的女子。如今這般,是因為錯誤地估計了自己,還是因為遇見的蘇洵是那樣教人不能放棄的男子?